太姥山下|陳啟西:甘蔗相伴的時光
世間萬物,各有其適宜生長的水土,也便孕育了無數特產。古語有云:“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福鼎民間亦有諺語道:“三門里山芋頭,麻坑里甘蔗頭。”說的便是城郊麻坑里那令人難忘的甘蔗特產,其清甜滋味銘刻于心,而伴隨著甘蔗生長的悠悠歲月,更演繹著數不盡的故事。
一
甘蔗是農家重要的經濟作物。每年收獲時節,種植戶都會精心留下蔗種。將甘蔗尾梢以下的一段砍成節節,捆成小捆,堆在菜園一隅,培上厚土。待到蔗芽萌發,便可扦插種植。甘蔗長至一定高度,便需培壟——用厚實的泥土覆蓋根部,形成一壟一壟,既便于鋤草、施肥、灌溉,也能在風起時防止甘蔗倒伏。
兒時記憶里,外公所在的店下海田村,觸目所及皆是甘蔗。雖不及麻坑里那般聲名遠播,卻也屬佳品。每逢入夏,山坡、谷底、海田洋、公路旁,一叢叢甘蔗如列兵般傲然挺立,戟指蒼穹。風起時,從高處俯瞰,蔗梢隨風搖曳,仿佛碧濤翻涌,發出嘩嘩巨響,其威勢不遜于浩瀚怒海,煞是壯觀。
甘蔗在冬日豐收。除了售賣,多余的農家便以泥土深埋儲藏。每年正月,我總隨母親去外公家小住幾日。外公得閑,便帶我到菜園土堆里“掏”甘蔗。掏蔗有訣竅:先摸索到蔗頭,抓緊擰動,使其與周圍分離,再順勢向外一拔,整根甘蔗便應手而出。剛從土中抽出的甘蔗,表皮潤澤新鮮,蔗節飽滿。清水一沖,布巾擦拭,便一塵不染。入口清脆,汁液豐盈,那股清甜直沁心脾,清涼爽口。我常常一口氣啃完整根,肚皮撐得圓鼓鼓。可不過一兩天,又有饞蟲作祟。有時等不及外公,便自己溜去偷抽。有一回,抽完竟忘了重新蓋好覆蓋物,露出的甘蔗很快干癟,嚇得我提心吊膽一整天。幸而外公發現,澆了些水,才化解了這場小小“危機”。
甘蔗是鄉間最尋常的零食,上至牙齒尚健的老人,下至六七歲的孩童,無不對它青睞有加。尤其當艷陽似火、口干舌燥之際,嚼上幾節,那份甜潤直透心窩,頓覺眉舒目展。往昔鄉村,零食匱乏,唯獨甘蔗家家必備。重陽前后甘蔗上市,啃食甘蔗的時節便開始了,直到次年地里窖藏的啃光才算過季。
二
甘蔗旺季,鄉村的戲臺前、三岔路口、過路亭、村頭大樹下,但凡有人歇腳之處,必有小販售賣甘蔗,這便是甘蔗最熱鬧的消費場所。
戲場邊的買賣尤為火爆。多年前,我在海田費氏宗祠戲臺看戲,瞥見一家母子三人。母親正凝神看戲,好不容易買來一根甘蔗,兩個孩子卻爭著要吃,又無刀具分割。看著孩子焦急的模樣,那位母親竟用牙啃下幾片蔗肉,分給兩個孩子。這場景令我至今難忘。更有甚者,還有孩童去撿拾別人啃剩的蔗渣!有時,為了一節沒吃上的甘蔗,孩子能號啕大哭,跺腳打滾。臺上咿咿呀呀唱著歡樂的戲文,臺下卻常因一節甘蔗,鬧騰半場。
年少時,外公年年種蔗。春節前夕,總會給我們捎來一大捆。除夕年夜飯后,家里固定節目便是削甘蔗:先削去蔗頭,剔除節眼,洗凈擦干,再切成筷子長短的小段,用竹簽插在桶里,備作正月里的零嘴——這便是我們年節的甜蜜滋味。
三
在那物資匱乏的歲月,人的味蕾格外敏銳。面對茂密的甘蔗園,甜香誘得人直咽口水。有人種,便難免有人偷。蔗垅邊常可見散落的新鮮蔗渣,顯然是饞嘴之人潛入林中大快朵頤。
偷蔗多半臨時起意,誰會帶刀?整根甘蔗只好用膝蓋猛磕,兩手彎折成兩節,一人一節,立時享用。有的上山砍柴路過,吃完還想帶一根給家人嘗嘗,便偷偷將甘蔗藏入柴捆。若遇蔗園主人盤查,十有八九會被發現。但只要不過分,只是偶爾解饞,農人多半不會為難。
光盯著別人的甘蔗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有人便想方設法自己種上幾株。沒有條件的,也在動腦筋。大生產時代,家家為填飽肚子,土地的邊邊角角都種了糧食作物,哪有余地種這“閑物”。
外公送的甘蔗畢竟有限。我實在饞得慌,又買不起,便撿了幾根蔗尾當種苗,在自家菜園角落種了幾株。不懂如何施肥,多虧爺爺偶爾照看。到了秋末,也只長出三四節,稈莖纖細。能好吃嗎?自打甘蔗拔節,我就日日關注。我的甘蔗雖其貌不揚,畢竟是親手所種,依然讓我樂不可支,啃得津津有味。
印象中,家鄉的甘蔗都是青皮。后來在南方讀書,才初次見識了紫皮甘蔗。海南當地還廣種專供榨糖的甘蔗。這類甘蔗節短稈細,質地堅硬但甜度極高,表皮還生有細毛。
如今,甘蔗因啃食后殘留渣滓,不利環境衛生,且姿態不甚雅觀,已少有人直接啃食了。即便有人消費,也流行起了削皮甘蔗,或是干脆現榨成汁,一杯杯出售。方便固然方便,可那童年記憶里,親手從泥土中拔出、帶著田野氣息的甘甜滋味,卻再也尋不回了。

來源:閩東日報
作者:陳啟西
編輯:林宇煌
審核:藍青 吳明順
責任編輯:林宇煌
(原標題:太姥山下|陳啟西:甘蔗相伴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