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者也丨湯生旺:回望麻嶺古道

一條古道,是一部奔涌著生命張力的征途畫卷;也是一部波瀾壯闊的創業史;更是一部寫滿滄桑的時空檔案。他記錄著背夫的汗、旅人的淚,也見證著文化的碰撞、貿易的繁盛,每一段古道都是時光留下的關于生存與希望的鮮活注腳。

可以想象,古道穿行在蔽日濃蔭中,宛如經絡血脈一樣,在蒼茫大地之中逶迤而行,翻山越嶺,穿澗越溪,蹀躞著走向遠方。古道的青石板,被千百年的歲月和無以數計的腳板,磨成如玉石般柔潔光亮。行在古道間,偶有雞鳴犬吠,相互應和;炊煙裊裊,從山中悠悠而起,恍如隔世。
古道的遐思,讓我回想兒時,胡同的叮當聲起,貨郎挑著籃筐中搖晃出麥芽糖的焦香。那時,我總會把臉貼在雕花的窗欞上往外看,“貨郎鼓一響,娘子翻窗望”,他們戴著與父輩們不一樣的笠帽,藍布衫上的汗漬呈鹽花狀,斑駁的印記透出了無以言表的艱辛, 然古銅色的臉龐露出的微笑卻是如此親切。
他們從何處來?他們又去向何處?他們為何總是行色匆匆?
后來從父輩們口中得知,他們多是江浙一帶的挑貨郎,兒時的記憶像一盞航燈,引著我去尋覓一個關于古道的傳奇,去探求關于古道商脈的前世今生。
一次偶然在翻閱《周寧縣志》時,“麻嶺古道”的字樣映入我的眼簾,《周寧縣志•交通編》記載:周寧地處閩東與閩北邊緣,層巒疊嶂,舟楫不通,交通閉塞。由縣城走西門,經坂頭、浦源、大橋頭越麻嶺到泗洲橋(泗橋)。宋時為寧德與關隸鎮(今政和縣鎮前)和福安經周寧至閩北各地要塞。又有記載:元代在東洋設麻嶺巡檢司。
所謂巡檢司,就是治安地方緝拿盜賊,在驛站、渡口、商路等要沖設置關卡,稽查過往商旅,打擊走私。明代巡檢司職權有所調整:增加調解糾紛,稽查流動人口,民政輔助(救災、禁賭、禁私鹽等)。
麻嶺巡檢司與古道又有何關聯?帶著心中的疑惑,我登上了這座跨越七百多年的巡檢司堡遺址。遺址坐落于周寧縣西南方向,距縣城9公里。我站在殘存的城堞上,放眼四顧,這里的地理形勢險要,遺址在陡峭的山坡上,麻嶺巡檢司遺址有兩處呈南北分布,北側方向是建于元代的巡檢司遺址。距北側一里之遙,則是建于明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的巡檢司堡遺址。據縣志記載,明嘉靖三十五年,“駐周敦城,建東洋行縣,由寧德縣主簿駐征賦稅”。兩處遺址皆由黛青色的麻石所筑。就遺址規模建制來考察,北面元代所建的巡檢司遺址,如今更加滄桑破敗,只保存殘缺不全的基礎和墻體。南側的明嘉靖遺址相對完整,石筑的圍墻輪廓依稀尚存。從遺址可以看出它坐北朝南,依山走勢而建,寬20米,縱深10米。讓我震撼的是,一塊碩大的黛青色條狀石橫筑于兩墻之間(初判為巡檢司衙的正門),他彰顯古代官衙的威嚴。在無機械輔助的古代,如此險峻的山崗上,是如何將這石塊放置在高墻之上呢,嘆服古人超常智慧的同時也讓我心生敬畏。遺址是一種原始的美,一種原始的生命張力。
立于古道,面對遺址,我心潮澎湃,腳下是厚實的大地,遠處暮靄沉沉,如墨染的雄山在夕陽下一片蒼茫。伸手觸及靜默的墻體,指尖傳來唐宋時的溫存,耳畔疾風呼嘯而過,依然如此罡烈,宛若是百千年來,或挑夫走卒,或文官兵丁,或商旅倦客,行色匆匆的喧囂聲,我的思緒沿著歷史的喧鬧,踏上這條沐浴過盛唐的月光與大宋的煙雨的古道,走進一個演繹著點石成金、馬蹄生煙商業傳奇。

這是一條聯通閩東北,甚至延伸到更遠處的浙西南、贛東南的古道。早在唐中后期至兩宋時期,大批北方、兩淮先民避中原戰亂,移民南遷。作為臨近閩東北的贛東,浙西南自然成為南遷的第一停留站。若干年后,定居贛東或浙西南的先民,種種原因難安現狀。繼續遷徙,后陸續定居閩地,繁衍生息。先民依山形,開良田,農耕立本,行商發家。
于是,在唐宋以來,先民開始以山形引路,在崇山密林中開拓出一條維系家族財富的商業動脈。他們用篤實的腳步,厚實的臂膀,風霜雪雨中追星趕月,慢慢地向祖輩來時的方向,走出了一條“鹽茶互市”的古道——麻嶺古道!
麻嶺古道,穿越鷲峰山脈,聯通山脈兩側的周寧與政和。橫亙在閩東北的鷲峰山脈,使閩東北雖近在咫尺,卻路途險峻。鷲峰山脈東側是福安的牛嶺和周寧麻嶺,在西南側,是政和的稠嶺, 三段古道連接起閩東北、閩浙贛的商業脈絡。
麻嶺最高處的海拔是1330米,越過麻嶺進入政和古道稠嶺。常有諺語說,“牛嶺麻嶺高上天,吩咐子孫莫挑鹽。”又有人說:“牛嶺麻嶺高上天,三步四柱一筒煙。”語言中無不透露著挑夫的艱辛與無奈。
麻嶺古道是閩東山海交匯的連接點,也是海貨山珍的集散地。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成了連接閩東北的捷徑。茶出鹽入,是這條古道承載山里人的煙火百味;也是挑夫們往返不走空的奧妙;更是解開閩北地區乃至浙南、贛東南一帶缺鹽的心結。在閩北地區,乃至贛東南、浙西南地區,缺少這樣的“白雪”——食鹽。食鹽是百味之主,是日常不可或缺的關鍵調味品。這些地處內陸,交通閉塞的山區,無鹽礦,依賴外部輸入,鹽價高昂,民間常有私鹽流通。浙西南多山,遠離嘉杭平原的鹽場(如錢塘江口),運輸依靠支流,雨季或戰亂時有中斷,導致食鹽緊缺。特別是宋代以來,兩地多次因漕運受阻,鹽稅嚴苛出現的鹽荒。民眾冒險購買私鹽時有發生。
明嘉靖《龍泉縣志·食貨志》記載:龍泉山邑,不產鹽,仰給于閩。舊制,歲輸鹽引于福寧州,民自販運。其道自福安逾鷲嶺,經慶元、龍泉,分銷處屬諸縣。”從這一刻起,白如雪的食鹽就跟著挑夫一路風餐露宿,從福安進到周寧,通過麻嶺進入政和。
打開閩浙贛三省交界處的地圖,讓人豁然開朗,從福安賽岐的海鹽經古道到達閩北政和浦城一帶,進入江西東部。其路程便捷快速,完勝于從兩淮地區,經長江、贛江轉運進入江西東部山里。從壽寧到泰順、慶元、麗水,遠勝從錢塘江口引來的食鹽。可想而知,從政和——周寧——福安賽岐古道是通路閩北遠達浙西南、贛東的生命動脈,意義非凡。
當挑夫們拄杖叩響古道石板,挑筐里的“白雪”卻在古道的轉彎處與另一種“白”不期而遇,那就是白銀。常言道:同落青石板,各有冷暖聲。

麻嶺古道還有另一美名——白銀古道。他與周寧寶豐銀礦發掘有著深厚的淵源。寶豐銀礦坐落于周寧芹溪村。銀礦的開采,可追溯到宋元時期,興盛于明代。據《周寧縣志》記載,明代永樂至嘉靖年間是寶豐銀礦開采的高峰期。因朝廷對白銀的需求劇增,福建成為全國銀礦的主要產區。明代福建銀礦有:周寧的寶豐、政和的遂應和閩侯的良地銀礦三大礦區。寶豐銀礦靠近當時閩東政治中心福寧府,官方管控嚴密,產量居前列。白銀作為稅收和貨幣的原料,寶豐銀礦為明朝提供了重要的財源。縣志有載:多課銀,數千兩。占福建銀課比例顯著。
麻嶺古道是閩東北通往贛浙的貿易古道,最初是茶鹽運輸交易形成于唐宋。明代寶豐銀礦興盛后,隨著銀礦的驅動,古道成為礦石的運送、礦工的遷徙、物資的補給的生命線。礦工聚集又催生了沿途的客棧、鐵鋪、糧店。銀礦吸引了徽商、浙商進入閩東北進行商業往來。銀礦運輸的安全需求與流動人員的紛繁復雜,官府增設驛站,管理商旅,整修拓寬古道,征收賦稅,麻嶺巡檢司就順應而立。
行文至此,我聽到古道的心跳與先民足音重疊,這是行者無畏的勇氣焐熱了山河歲月的記憶。當茶與鹽在歷史古道上相遇,古道像那枚永不生銹的鉚釘,將光陰歲月定格在山脈里,讓后來者翻閱時仍能看見,文明的脈絡正沿著茶香與鹽味的軌跡,在天地間靜靜延伸。
遠去了,那挑夫們的號歌低吟,
遠去了,那漸次隱入暮色中的馬隊,
遠去了,那緩緩降落下來的,褪了色的巡檢司旗,
揮手惜別古道上的巡檢司堡,他在斑斕的晚霞中與黛墨色的山巖相映成趣,柔美又不失雄渾。他立在沉靜的山巒間,慢慢地彌補了人們對古道的一切遐想。
來源:閩東日報·新寧德客戶端
作者:湯生旺
圖片:鄭樹龍
編輯:陳娥
審核:陳小蝦 吳明順
責任編輯:陳娥
(原標題:?知乎者也丨湯生旺:回望麻嶺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