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姥山下|葉梓薇:漁市上的下弦月
漁市上的下弦月
葉梓薇
海神仍在闃然的夢中沉吟,天公便已脫嵐衣,去薄紗,捻起一枚鵝黃的、嶄新的、潮濕的紐扣,系在這座海島城的云襟上,等待著它通透、蓬勃,然后融化。漁人勞作的網(wǎng),打撈著整晚的下弦月色,早已化為這白日里海鮮市場的鮮活。當天光聚攏,包裹住整座小鎮(zhèn)時,嘈雜和喧嘩便也倏忽間傾倒著涌進這早市的每個角落。
阿婆說晚上要招待遠方來的客人,定要拉上我去市場“搶”個新鮮。這里的漁市離碼頭不遠,早晨的空氣拖著被腥咸濡濕的尾巴,游走在溝壑阡陌之間。青灰色的梭子蟹在充氧的水缸里翻騰,強勁的鉗子仿佛將要掙脫束腳編繩。生來便與海打交道的島民自是有鑒別的智慧——阿婆反復端詳著殼背花紋,用指腹摩挲著蟹的腹部,又掂了掂重量,湊到鼻子下仔細嗅了嗅,滿意地嘀咕著挑選了幾只。“姨,你來了。”阿婆被蟶子攤老板叫住,“上回你買的那批不夠新鮮,今天這些好著呢,你先拿去吃。”阿婆仍是半推著硬是塞了錢。
此時,隔壁攤位上的九節(jié)蝦“撲通”一聲被灌入水盆中,陽光潛入蝦的尾扇,在暗啞的容器中編織出瀲滟的波紋。住在街頭的幾位阿姨,挎著籃子從魚攤踱步至干貨店,從菜品烹飪聊到家長里短。那頭倆小孩逗得花蛤接連滋出水花,“快看,是噴泉”,笑得前仰后翻。賣海蠣餅的陳伯也蹬著三輪車出攤了,和賣海帶的大爺打著招呼:“你兒子昨晚捕得幾尾黃花哦?”穿著防水圍裙的女攤主邊為丈夫沖洗著橡膠雨鞋上的泥印,邊迎著笑臉吆喝道:“都是鮮貨!”目之所及都是鮮活和跳動,質(zhì)樸而明朗。阿婆對我說,“這下滿載而歸了。”
天光逐漸消瘦,晚霞裁剪云邊,海鳥掠過夕陽遺落的碎金,炊煙拉起幽幽的夜幕。阿婆在家門口瞥見過路熟人,招呼著:“恰了麼?一起進來恰飯(方言:吃飯)呀!”白日里的忙碌化作這黃昏時分餐桌上的鮮美——白灼小花螺、干貝炒蛋、椒鹽龍頭魚、干煎帶魚……舌尖上味蕾雀躍著,仿佛便聽見了漁船上的歌謠、寧靜的浪聲,以及海底深處神秘莫測的動人故事。
家常飯菜香混合著海風的咸澀,點點萬家燈火輝映遠處海岸線上孤獨的燈塔。海島的夜搖曳著,靜靜地降臨了。伶仃的招潮蟹借著月光散步,野生的紫菜隨波漾著裙擺。廣袤的夜海將宇宙連接在一起,早先的世俗氣竟消散在這一片蒼茫之中,人類在自然面前顯得如此渺小無力。新的漁季已經(jīng)到來,為了生計而奔忙的漁人們,修補完漁網(wǎng)后,便點亮流螢般的漁燈,又開啟新一輪的勞作。
早市治愈了煩悶和疲憊,夜晚充盈了內(nèi)心和靈魂。想起海子的詩:“你在漁市上,尋找下弦月,我在月光下,經(jīng)過小河流。”海島的晝是暗夜后的豐收,漁市的煙火氣也是海的饋贈。白日里將生活咀嚼得有滋有味,夜里也須披著月光徜徉遠方,奔赴明天。
時序輪回,晝夜更替,潮汐漲退,生命不息。


來源:閩東日報
作者:葉梓薇
編輯:吳寧寧
審核:林哲雨 梁輝約
責任編輯:吳寧寧
(原標題:太姥山下|葉梓薇:漁市上的下弦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