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德過大年|繆淑秀:山間福年
我的家鄉地處閩浙邊界,有個充滿鄉土氣息的名字叫“官田”。離開家鄉二十余年,回家過年總是每年不變的約定。
回家的路隨山勢綿延,一層疊一層的綠在云霧間呼吸,而關于年的記憶,總是先于風景抵達。
最先蘇醒的便是舌尖上的記憶。那是麥芽糖的甜,一種近乎固執的甜味從臘月深處彌漫開來。當母親將無數的麥粒均勻地鋪在竹簍里,蓋上薄紗,掛在屋檐下陽光若隱若現的位置,每日細心地噴水觀測,關于年的甜蜜便從每一粒麥子萌發的新芽間逐漸成長。
當麥子長到一寸長,母親便系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藏青麻布圍裙,守在灶臺旁,從清晨到夜晚,光從木窗欞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也照亮她專注的臉。當糖漿拉出長長的、顫巍巍的金絲時,我們幾個孩子便趴在灶臺上屏息凝視,那絲線早已牽動了我們期待了一整年的味蕾。母親用筷子卷一小團放進我們嘴里,那甜美的味道便揉進生命的年輪里。不管后來嘗過多少精致的甜,卻沒有一種能替代那簡單到粗糲的滋味,像極了童年本身,所有的快樂與期盼都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當麥芽糖將炒米、黃豆、花生裹起,切成一塊塊糕餅,關于“年”的概念便具象化了。
當甜味在唇齒間化開,另一種更為浩大的儀式便鋪展開來。除塵,那是一場對舊時光的告別。父親把掃把綁在長長的竹竿上,探向屋梁的角落,積年的灰塵紛紛揚揚落下。我仰頭看著,懵懂地想,那里面是否也藏著過去一整年的故事:春天的花開,夏夜的星斗,秋日的蟲鳴,冬日炭火噼啪的輕響。
清掃之后,屋子仿佛換了一副肺腑,呼吸都輕快起來。這時候,年的氣象便附著在每一件具體的事物上。紅紙鋪在八仙桌上,墨香混著木頭洗凈后的清氣在空氣里靜靜沉淀。那或許不算精妙的書法,但一筆一畫都仿佛把對土地的祈愿、對家人的祝福凝在墨汁里。
接著,默默在墻角里守候了一年的石臼也開始忙碌起來。浸透的糯米蒸得晶瑩,倒進臼里,男人們輪流掄槌,婦女在一旁飛快地將米團翻轉,孩子們圍在邊上等著第一團糍粑出爐,蘸上白糖花生粉,幸福得滿嘴生香。
除夕是最忙碌的一天,母親得將過年的所有食材準備就緒。父親則走街串巷,將一年的舊賬理清。晚飯后,灶臺也沒停歇下來,一邊燉煮各種肉食,一邊熬油,各種油炸類食品紛紛登場。孩子們也沒閑著,記不得幾歲起,我便包攬整座房子最后的清掃工作,姐姐則負責燒火和挑水,得將偌大的水缸裝滿。
除夕夜,父母是不催孩子們早睡的,據說睡得越遲,長輩越長壽,那便是“守歲”。當灶臺后鼎的水也燒得滾燙,一家人輪番沐浴,試穿新衣,直到領到那份不算豐厚卻可以自由支配的壓歲錢,便心滿意足地上床了。
大年初一總是在鞭炮聲中醒來。這一天是不可以賴床的,炮聲一響,穿戴齊整,喝一杯加了橘子皮或枸杞的糖茶,吃上一碗母親早已準備好的長壽面,拜過長輩后,便開始走街串巷給村里“做十”的壽星拜年。拜年的隊伍在巷弄里流動,孩子們的口袋也漸漸鼓起來,那是各家塞的“拜年包”和糖果。
初二不出門,初三貼喜票,初四走親戚,初五迎神靈……直到元宵“年”才宣告結束。所有傳統節日中,儀式最講究、氛圍最喜慶、時間跨度最長的當數春節,前后持續近一個月,整個村落都沉浸在歡愉之中。
為守護這份來之不易的祥和,鄉間自有一套古老的默契。整個春節,人們忌討債、忌搬家、忌剃頭,更忌動怒與口角。即使頑童嬉鬧過火,大人也會將平日的嚴厲按下。這并非縱容,而是出于一種樸素的信仰:在歲首開端之時,言行皆具備種子般的力量。大家共同維系著一個約定——讓這歲首的光景盡可能地被笑聲、祝福和希望所充滿,為新的一年蓄滿善意與溫情。
如今,時代飛馳,物質豐盈,便捷消解了舊日的渴求,但我們已習慣了看新墨落紅紙,聽鼓點震山鄉。這份遵循,也從匱乏時光的祈求,沉淀為豐裕中的自我篤定。于我,從年少時的奮力離去,到年復一年地歸來,皆因那恒常的秩序在故鄉等我,讓我記得生命的來路與底色。
來源:新福建 繆淑秀
編輯:陳姜燕
審核:林宇煌 周邦在
責任編輯:陳姜燕
(原標題:寧德過大年|繆淑秀:山間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