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濾過云層的疏影，斜斜地落下來，湖面鋪開一道道細密的銀光。風吹過，粼粼的波痕向著岸邊推去，又悄無聲息地消融在水草間。此刻，我正在“東湖之星”二樓的甲板上，看電動船頭犁開平靜的水面，波紋向兩側舒展，形成兩道悠長而漸次平復的航跡。置身于其中，幾乎聽不到機械的聲響，船身悠然前行，托舉著游人的閑談笑語與靜靜地凝望。一片祥和中，我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穿透清澈的湖水，試圖探視那些沉在湖底光影交錯處一段沉重的歷史影子。

李在定  攝

東湖的水，記得所有船的身影。

那艘名為“大寶康”的巨輪，從記憶深處緩緩浮現。曾經遠在異國他鄉的同胞在暗夜里，被一陣急促的踹門聲與咆哮聲驚醒。這是20世紀中葉，東南亞時局震蕩，僑民們如同被狂風巨浪裹挾的魚蝦，飄零四散，惶恐無依中，除了隨身攜帶的輕便行囊，更多帶不走的，是親手建起的家園、苦心經營的店鋪，和那段落地生根卻終被連根拔起的前半生。

失去生計的華僑，前路在哪？男人的臉上刻著風霜與隱忍，婦女緊緊攥著孩子的小手，茫然四顧。泊在碼頭的“大寶康”等中國船只，成了他們心中的“諾亞方舟”。他們陸續登上“大寶康”的甲板，載著滿艙的歸心，駛向故土的方向。擁擠的船艙里，低沉的鄉音漸漸交織，相似的遭遇在輕聲交談中浮現，那些慌亂、失去與別離，化作彼此眼中閃動的淚光。這淚光里，不只是劫后余生的慨嘆，更漾動著對安穩未來的、微顫的期盼。

歸來的腳步，終于隨著“大寶康”停駐在一片待墾的灘涂邊，然而這次的靠岸不是終點，而是漫長創業的起點。他們需要的，已不是遠航的巨輪，而是一艘能載起石頭與初萌希望的、更樸拙堅實的船。于是，另一艘船的身影，從咸濕的海風與潮汐的節律中啟航。我第一次聽見“石搭”這個名字，是在東僑華僑農場歷史展館里，一艘木船的模型鎖住了我的目光，聽著講解員的講述，我的眼前出現了這樣的場景：廣袤而荒蕪的黑色灘涂上，一艘被稱為“石搭”的船，正像一只身軀兩頭尖削、飽滿如梭的巨大梭子蟹，甲殼粗礪，螯足沉穩，載著滿身重負，緩慢、笨重，卻又無比執著地，向著蒼茫的前方移動。更遠處，是挑著扁擔、推著板車運送石塊的人群，密密麻麻，如同灘涂上散落的小海螺來來回回地忙碌著，開采來的石塊被裝進堅韌的竹籠，一籠一籠抬上“石搭”的甲板。“石搭”開到指定處，整籠石頭便隨著悶響聲滑落，穩穩地錨入淤泥，不再隨潮漂流。一籠，又一籠，石頭就這樣層層疊壓，漸漸連成線，聚成墻，終究圍合成塘，這個從海底“生長”出來的塘，破開水面，成為一道分割咸水與淡水的堅實界線，界線的那邊是海，這邊是湖。

卓仕尉  攝

搖櫓的舢板，咿呀著，穿過一排長長的木麻黃樹林，這一船載的是稻種與化肥，另一船或許只是半袋糙米、幾捆新割的甘蔗，它們走得慢，仿佛湖水也懂得這一份重量。擺渡人弓著背，櫓柄在肩窩里磨出了深色的印記，每一次推拉，留下一聲嘆息，但此中的負重前行方向明確，前方是新家園，是美好初建的家園。

所有的變遷，是水與時間漫長的孕育。曾被汗水與潮水反復沖刷的土地，在日復一日的沉淀與淘洗中，漸漸褪去苦澀，濾出清透，終于匯聚成一湖溫潤的碧波。映下了在農場里忙碌的歸僑身影，漾起歸僑子女迎著霞光，背著書包上學歡聲笑語，東湖塘的發展速度與機船一樣快速。

時光不負耕耘，東湖塘不負時代孕育，他融入的海濱城市，我融入了東湖塘。每天隨著晨昏的潮汐，融入這片土地上的人流，在高樓的峽谷間穿行，商場外墻的玻璃幕倒映著天光云影，也映照著無數如我一般匆匆的身影。在周末，我常常漫步于湖岸邊的垂柳下，走過一條長長的棧道，看著不遠處的白鷺翩然掠過水面，聽著孩童的笑語與晨練的音樂聲交織在一起，仿佛時光在這里也放慢了腳步，隨著水波輕輕搖曳。

林森  攝

“東湖之星”，這艘由新能源點亮的游船，正無聲地承載著目光與思緒，在往昔的拓荒圖景與今日明媚的光影間靜靜穿行，娓娓道出這片土地從搏斗到馴服，從荒蕪到繁華的漫長歷程。東湖塘，便在這樣的敘述里，成了“東僑”。

我的目光從遠處收回，輕輕地落在眼前這艘船上，流線型的白色船身，仿佛一片遺落湖心的天鵝羽，輕盈地泊在澄澈之中。昔日的“石搭”有著崢嶸的骨骼與笨拙的力量，而這顆“東湖之星”，以靜謐融入風景。憑欄而立，風從湖上來，拂過面頰時已濾盡海腥，只余清冽的水汽與隱隱草木香。

這艘船所承載的，已非求存的掙扎與墾拓的艱辛，而是生活本身從容舒展的模樣。它如一縷柔軟的紐帶，將湖光山色系于人心，既連綴著此間居民的日常，也牽動著遠方來客對美的向往，如一座輕盈的亭臺，引人暫離塵囂，在水波的微漾中重獲安寧。船行過處，漣漪淺蕩，每一圈皆是東僑人用數十年光陰耕耘出的豐饒與平和。

甲板之上，每一張臉都映著閑適的笑意。

我抬眼望向天際，那里正泛起淡淡的霞光。明天，又將是晴朗的一天。“東湖之星”緩緩調轉方向，循著來時的水痕歸航。此時托舉它的，仍是這一片湖，卻不再是當年那渡海求生、載滿離愁的舟楫所涉的咸澀波濤。

昨天是今天的曾經，今天又是明天的曾經。每一個曾經都屬于曾經在這里俯身耕種、曾在這里抬頭凝視遠方的人。

來源：閩東日報·新寧德客戶端

作者：陳巧珠

編輯：藍青

審核：陳姜燕  周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