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國內的許多知名古鎮，似乎沒有去過幾個，便不足以炫耀你的人生閱歷豐富來。殊不知，在我們身邊，也有不少古鎮，雖然沒有那些網紅的古鎮出名，卻并不等于它不豐腴。就好像一個村姑相比于一線明星，村姑不出名，并不等于她不美。這個古鎮，在我身邊久矣，而我卻幾次幾次地不經意她的容顏，在我許多次舍近求遠之后，因為這個古鎮的一場大火，忽然觸痛了我柔弱的神經。

　　這個古鎮，就是離我居家不到二十分鐘車程的柘榮縣富溪古鎮。25年前，我就與它相識相知。那時我血氣方剛，主持富溪學區工作，教學樓和學校食堂、幼兒班，在古鎮街道兩端，西南端的游氏宗祠，就是學校食堂和幼兒班。我每天至少三四個來回從古街上走過。后來到新聞部門工作，陪同媒體記者也去過幾次，也許是司空見慣的緣故，更多的是那時候文保意識尚未被喚醒，竟然沒有對古鎮有太多的敬仰。

　　富溪歷史上曾名古溪、庫溪、武陵。據《柘榮縣志》記載，早在夏禹商殷時代富溪就有人類活動。1987年，這里還曾出土了沉睡五六千年的石箭頭、石錛、石刮削器以及商周時期條紋、繩紋、網紋、回紋、弦紋、方格紋等印紋黑陶片等。此后，村民在挖地基建房時，又驚喜地發現一個長3米、寬2米、深2米的地下黑陶窯，古鎮的文明燦爛可見一斑。

　　《霞浦縣志》載，“隋中葉，有智水而居者”，改“古溪”為“庫溪”。南宋紹興三十年（1160）長溪縣時設庫溪（富溪）巡檢司，司署位于下吳里街，猛虎崗麓下的“富泉堂”，內有一口甘泉冽井，可供上百號巡檢弓兵飲用。庫溪（富溪）巡檢司為柘榮境內最早的政權機構，比明正統六年（1441）的柘洋（現柘榮城關）設巡檢司早281年。南宋淳熙十六年（1189），因“庫”與“褲”音諧不雅，遂將“庫溪”改為“富溪”，或稱“富水”（現新建“富水長廊”源于此）。富溪歷來善武，并有“武陵”之名。

　　這里，東峙東獅山之雄奇，西聳柏峰之峻逸，北乘楮林之綿亙，南擁宅里之磅礴，境內千米以上山峰凌空而起，氣勢非凡。四周層巒疊嶂，圍出一個狹長彎曲的小盆地，像一只彎刀形的蚯蚓，爬行在大山腳下。里街、外街、袁厝里、游厝里、赤頭園、前宅等村落就像蚯蚓的腳。高山之地，有“洋”（平緩盆地）不多，而前宅洋雖然不大，卻是柘榮縣難得的第三大洋，這為富溪鎮增添了不少亮色。我想，也許是因為有此“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地利，富溪才成為巡檢司選址的緣由。

　　古時的富溪，是福溫古道的必經之路，也是來往商賈的必歇之所。古道建于隋唐，至明清時期成為閩浙陸路交通要道，亦稱通京古道，往東經縣城（溪坪）到福鼎、溫州，往西過黃柏、蒲洋出縣界到福安、福州。古道五里一牌，十里一亭，官道郵亭，巋然相望。

　　街道是古鎮的重要文化標志，分里街、外街，從西至東的富水（現武陵溪），把村居分成南北兩部。富水南岸是古街市，分布著棉布、國藥、水產、屠宰、煙酒、客棧、飲食等商店40多家，商業繁榮。特別是茶葉上市季節，茶商活躍，1932年，茶商曾發行過“魏協春”“陳壽春”“廣順福”“袁日升”多種小額私票，頗獲社會信用。民國時期境內有青靛染布、制面條、刨煙絲、織草席、制茶、榨油、做豆腐、燒磚瓦，以及木匠、泥匠、做鞋、制雨傘等手工業；車輪聲、叫賣聲、喧鬧聲，聲聲入耳，久久不絕。每逢盛大節日，古街市更是張燈結彩，接踵摩肩，熱鬧非凡。解放初期，古街上還設置了回廊式的公醫所、中國人民銀行、中國農業銀行等機構，至今還可以看到剝落不全的字跡。

　　74歲的老溫是堅守古街的虔誠居民，他的老宅是古街現存年代最久遠、雕工最精美的木房之一。“太公手上建的，至今已有200多個年頭了。”坐在慵懶的陽光里，老人扯起了過往的歲月：老宅臨街有三個店面，幾代人先后開過醫館、屠宰鋪、食雜店，日子過得還算殷實。隨著古街的沒落，店面最終難逃關閉的命運，他的兒女們也遠走他鄉討生計去了，只留下老人與老宅為伴，寂寞難耐。老宅、古街，在老人眼底有說不完的故事和依戀，他的兒女也曾叫他搬出去同住，但他仍舊固執地堅守著，憧憬著古街重現輝煌的一天。

二

　　斗轉星移，滄桑巨變。20世紀60年代至70年代，隨著交通格局的變化，富溪古街不再車水馬龍，商家店鋪相繼停業撤離，當地村民也陸續外出謀生，古街隨著年輪慢慢老去。我在富溪工作那時，還可見青石鵝卵石路鋪成逼仄的路面，兩邊連排黝黑的木構古房子，一層都留著店面活動門板，雖然大部分已經關閉不住人，但曾經的繁榮依稀可感。幾家房子，潮濕發膻，稀稀拉拉幾個開著的店面，商品凌亂擺設，光線昏暗，沒有太陽的時候都要開著燈。

　　風雨橋依舊，路上人不同。歸駟橋應該是古鎮歷史濃墨重彩的一筆。歸駟橋原名歸泗橋，意為四條溪澗合一，后因袁天祿衣錦還鄉省親坐馬車經過此橋，故將“泗”改為“駟”，一直沿用至今。古樸的歸駟橋橫跨在由西北向東南平緩流淌的武陵溪之上，東北端連接柘榮到黃柏公路，西南端連接福溫古道驛站富溪舊街，成為福溫古道陸上交通干道橋梁，也是福溫古道唯一現存的木拱單孔懸臂式廊屋橋，是柘榮縣現存最為久遠的古橋。

　　歸駟橋于南宋淳熙十四年（1187），由村賢袁鑒元倡建，全長25米，寬4.6米，高7.3米，廊屋高3.8米，拱跨15.4米，10扇40柱子，后來歷有修葺。橋體受力結構由第一系統的八字撐（三節苗）和第二系統的五節苗交錯相疊組成，據專家考證，橋梁建筑結構形式與宋代《清明上河圖》中的汴水橋十分相似，內外側廊的設計，極為少見。清乾隆五十三年（1788）重修，2004年，柘榮籍香港悟光法師捐資10萬元對橋面廊屋部分實施修繕，為第六批省級文物保護單位。

　　歸駟橋與富溪古街連接，前幾年古街失火，許多古厝燒毀，還好搶救及時，大火沒有殃及歸駟橋，為柘榮文物留下了不可多得的歷史之根。

　　柘榮古街真不多，在鄉村文化振興中，富溪古鎮的歷史價值得到了高度重視，縣、鎮、村聯手開發了古鎮旅游，成為遠近比較有名的打卡點。

　　從修葺一新的歸駟橋進入古鎮南部，就是古街的外街，現有木房400多間，多為解放初期的建筑風格。在路口轉彎處，有指示牌說是榨油坊，下得幾步石臺階，就到了一個陰暗的木構古房子，并不顯眼，一進入屋門，一股濃烈的山茶油味道撲鼻而來。富溪村作為油茶之鄉，古法榨茶油有著悠久的歷史。只見榨油床、烘爐等一應俱全，地上擺放著一桶桶榨油，直徑約4米的碾盤上，裝有4個鑄鐵碾輪，烘烤后的油茶籽就是投入這碾槽中碾碎，隨后將茶籽粉裝入蒸籠，而蒸熟的茶籽粉末填入用稻草鋪墊的圓形竹箍中，做成胚餅，再將胚餅裝入由一根整木鑿成的榨槽里，槽內右側裝上木鍥就可以開榨。每一道工序都十分考究。采果、去殼、碾粉、蒸粉、做餅、壓榨、沉淀、出油、過濾等一道道傳統手工壓榨工序，無不凝結著榨油人的智慧和汗水。采用這種純手工土法萃取的山茶油，不僅天然生態，而且也更加營養健康。小孩子摔傷、燙傷或者長疹子，用這種油抹一抹，效果特別好，山茶油渣餅還能用來洗頭發。富溪村游信玉家族山茶油制作技藝，至今已傳承六代，熟練的技藝造就了富溪鎮游氏油坊的百年傳奇，在油香四溢中浸潤著舊時風情，并于2010年被列入第三批市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三

　　外街是被大火涅槃后的重生，新建后的街道好像寬了點，改變了原先逼仄的狀況。古舊的門板房變成挑梁出檐結構，不失古樸風格。有幾棟幸存的老房子，被騰空出來，做了修整，調整了布局，放上幾張茶桌，有了老茶館的味道。

　　緊鄰邊上的是誠信廣場，一排仿古建設的商店，擺放著山茶油、線面、糖果之類土特產，明碼標價，無人看管，都有二維碼，喜歡就拿。這是真正考驗一個人的誠信素質，也從某種程度上反映了古時富溪誠信為本的商業理念。中國農業銀行遺址就在誠信廣場邊上，已被整理一新，成為人民幣發展歷史的展館，別有一番情趣。

　　外街與里街，隔著富溪黃柏古縣道。圍繞這個節點，打造了一個休閑廣場，建起了富水長廊，設置了一些文化裝飾；邊上當年破舊的游氏宗祠也翻新再蓋，寬闊墻體立面，刷上了古鎮集市的大型油畫，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

　　里街保存完好，沾著外街新建的契機，也做了一番修整。青石街路，土墻磚木結構，古樸巷道。雖然不長，但卻很有韻味。古房子騰空出來，設置了古鎮郵局、圖書館、紅色驛站、富溪秘密交通站等。

　　民國二十三年（1934），閩東特委將中心縣劃為四個轄區，富溪為第四區（包括福安上白石、霞浦柏洋、福鼎管洋、泰順仕陽），轄治11個鄉，31個村蘇維埃政府，開展反霸分田運動，至今在富溪里街溫厝磚墻上還留下“驅逐外辱，還我河山”“沒收帝國主義在華企業、礦山、鐵路、工廠、銀行”“實行八小時工作制”等標語。區委下建立地下交通站，古道上的里街4號是一座清代磚木構民居建筑，主人溫元長把房子三樓里間作為交通員接頭、領導同志臨時駐足場所，利用自己地形路況熟悉和亦農亦商的身份作掩護，負責開展接頭聯絡等工作。

　　地下交通線是一條隱蔽的戰線，點多線長，被喻為“人體的血脈”。由于組織上規定交通員是單線聯系，保密度極高。交通員互相之間關系不能暴露，接頭人都使用化名，沒有人知道地下交通網絡情況。據溫元長的后人介紹：當年父親鬧革命是很保密的。救過什么人，叫什么名字，父親對我們始終是閉口不談。

　　富溪秘密交通站停止活動后，溫元長繼續從事亦商亦農的行業。1985年8月，柘榮縣人民政府為溫元長頒發榮譽證書，確認其在革命斗爭時期參加地下聯絡等革命活動，落實相關政策和撫恤待遇。今天，溫元長的房子作為秘密交通站遺址，展示了烽火年代葉飛、曾志、馬立峰、陳挺、任鐵鋒等老一輩革命領導人曾在富溪留下的戰斗足跡。

　　里街更里，便是沿著武陵溪直上溪源頭的山邊，建設了仿古游步道，有幾個觀景臺，可見一個細長的瀑布直下，下大雨時應該更顯壯觀。游步道一路向上，山花雜樹古木，襯托了一路風景，為古鎮增添了不少自然的元素。回來時沿武陵溪另一邊返回，可見零星而落的古房子、溫氏宗祠、炮樓遺址、供銷社遺址等。

　　古鎮有古意，這是當下鄉村文化振興的著力點。富溪貴在水，在如何充分挖掘“富水”特色景觀，與歸駟橋、榨油技藝等古鎮文化結合起來，富溪文旅還有許多文章可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