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姥山下丨林承雄:日日櫻
日日櫻依偎在墻角,兩個分支上先前亂長的葉子、雜枝,因為造型之需被剪去了,光禿禿的。剩一根高挑的,頂部簇生著幾片葉子。春深了,它身旁的月季、桂花與梅樹,長得正歡呢!唯獨這日日櫻,在角落靜默著,新葉未吐,是還在因那次修剪而與人賭氣,或是在積蓄另一種力量?它果真因為被芟荑過就那么耿耿于懷嗎?它的莖干通體碧綠,似打了蠟,油光發亮,倒顯出一種潔凈的倔強。
看來,我的擔憂是多余的。不過幾日,那唯一高挑的枝梢上,怯生生的花苞竟頂破了沉寂,一點一點地膨大,鼓鼓囊囊,血紅欲滴,像緊握的誓言。盯著它看,我驀然記起它去年那番不管不顧的開花盛況。那是一茬接一茬的,使盡了渾身解數,開個不休。花開五瓣,紅艷艷,亮晶晶,綴著晨露,閃著朝陽,明眸善睞,孩童似眨巴著眼睛。完全攤開時,宛若撐起了的小傘,在清風中悠然地晃著,像游手好閑的人,就那么放肆地招搖著。
眼下,它沒有了昔年的那種狂野,而全然變了一個似的,在天臺上的芳菲群里落寞著,似乎在回憶當年繁花不斷、光彩照人的場景。
記憶中,日日櫻盛開。風大了,花瓣不經吹,東一瓣,西一瓣,零落不堪。不久,結出蒴果的,黑褐色,垂著,仿佛兀自沉思著什么。尤其是暮色籠罩時,那些黑色果子,在晚風中搖曳著,黑眼珠般地瞪著,仿佛恐慌于將來的濃黑的夜色。每每這時,我就頗有些感觸:恐慌也沒有用的,開花、落花、結果、落果,或為野鳥裹挾而去,或雨水沖刷進了下水口……這都是一種前緣注定。但那些亮亮的眼眸,似乎并不懂,只在風中搖動著,仿佛無聲的吶喊;隨后,便悄然化為地上的些許小黑點。
日日櫻,真是好名字。開與落,于其而言,只是一種常態。它的花期在春至秋三季,冬天,就顯得特別冷寂,但寂寞中何嘗不也是一種隱忍與等待。現在,秋天都過了,被修剪過多次的它,依然努力著,挺起了花苞,要好好地開出美艷的花兒來。你看,今晚朦朧的月華下,當旁邊月季俏皮地綻開金黃的花蕾,散發出絲絲縷縷甜香時,日日櫻也在風中搖擺,似頷首,似揮手,致人以歡迎與問候。
只是不好推知,我們為了感官的愉悅,便可裁定它們生命的形狀嗎?那些被削剪的枝丫,究竟是成全了它的美,還是閹割了它的自由?浮世熙攘,此類詰問往往無解;因此,才有日日的勞心勞力。
日日櫻,又名琴葉珊瑚,其花語為:熱烈、瘋狂、自由。其花色灼灼如火,清麗美妍,招蜂引蝶。其火炬般的熱忱卻又有難以親密觸碰的一面。日日櫻,不像櫻花那樣柔婉可親,它體含乳汁,有毒,誤觸之會長出水泡或膿皰,皮膚嚴重發炎,對眼睛也有毒害。寫到這里,不知怎么,我忽然想到河豚,其肉鮮美,其毒甚烈。大美與大惡,就這樣相生于一體,仿佛造物主幽深的隱喻。大自然鬼斧神工,而愚頑之人卻多深陷欲海,且甘之如飴。“執者失之”,這未免太過可惜!
夜漸深,月光此刻正流淌過它那圓潤而飽滿的花苞,也流淌過旁邊月季金黃鼓綻的花蕾,萬物靜默,各有其途。日日櫻,且在花季日日開去吧,大可不必庸人自擾。
來源:閩東日報
作者:林承雄
編輯:陳娥
審核:陳小蝦 梁輝約
責任編輯:陳娥
(原標題:太姥山下丨林承雄:日日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