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福新城·全家福安丨唐戈:棠溪香韻
壺口一縷清流傾瀉,跌入杯中,在弧形的杯底疾速回旋上涌,轉瞬便將茶丸擁入懷中。在沸水熱烈滾燙的浸潤中,茶丸從沉睡中蘇醒過來,眉眼輕展、身姿漸舒,在澄澈水中從從容容地綻放香艷的生命姿態。
武陵溪畔,古榕的翠玉華蓋撐起華蓋,疊疊重重的濃蔭暮秋殘留給初冬的燥氣。樹蔭下的茶幾上,高腳玻璃杯里的工藝花茶徐徐開放——熾烈如火的紅、純凈似雪的白、璀璨若金的黃,在透亮的茶湯里交相輝映,將一整個冬日山林的斑斕景致,都凝縮在了這方寸杯盞之中。輕搖茶杯,既是茶湯蕩漾的漣漪,亦是花枝招的靈動。小抿一口,茶葉的醇厚在舌尖鋪開,而后花香如精靈般在喉間跳躍,清冽雅致的滋味,余韻久久不散。
品著工藝花茶,指尖觸到榕樹干粗糙的紋理,耳畔傳來武陵溪潺潺絮語。風裹著草木的芳香掠過發梢,抬眼望去,九榕成林沿溪排開,虬曲的枝干遒勁舒展,濃密的冠蓋交織成一片墨綠穹頂,陽光穿過葉隙篩下斑駁的光影,落在溪面化作跳動的碎金。這是棠溪給我的初見印象,是那種溫潤與厚重,就藏在遮天蔽日的榕蔭里,浸在軟香氤氳的茶味中,也融在武陵溪幽幽私語中。

劉巖生 攝
向導說,數百年前,鄭、陳、郭等九大姓氏先祖遷徙武陵溪畔,各栽一株榕樹為記,以寄托“人口不分多少,宗族無分大小”的平等和睦愿望。如今樹木早已亭亭如蓋,胸徑數圍,枝丫交錯相擁。從最初的九姓繁衍到如今的30余個姓氏,和睦共處的傳統從未改變。我的目光在榕樹的枝干根莖間留連,那一個個凸起的節瘤,一道道凹陷的溝壑,都是千百年風雨鐫刻的印記和歲月滄桑的層層積淀,深藏著各個家族攜手開荒、共建家園的傳奇,也記載著村莊的子孫們開枝散葉、繁衍不息的繁帙記錄。
順著古榕被其身的繁茂壓低的枝梢,目光落入武陵溪閑光的漣漪里。溪水清可見底,錦鯉悠然游弋其中,白鷺翩翩翻飛于上,與岸邊的閑散游人相伴于古榕下,相忘于江湖天空,歲月靜好大抵就是這樣?一塊粗礪的巨巖上,“武陵溪”三字楷書依稀可辨,苔痕斑駁卻風骨猶存,指尖撫過石面,凹凸的筆畫間還殘留著北宋宣和辛丑年文人墨客的筆墨溫度。千年風雨侵蝕,沒能磨滅這方水土的文脈印記,就像沒能阻擋武陵溪奔涌的水流。
看慣了山里鄉村命名的樸拙通俗,棠溪、武陵溪這樣文味十足名稱不禁讓人有一探究竟的欲望。資料記載,棠溪原名“棠瀨”,因溪流湍急而得名,后因方言“長”“棠”諧音,取《詩經》“棠棣之華,鄂不韡韡”,更名為棠溪,以寄寓宗族團結的美好愿望。這不僅是名字的變遷,更是棠溪人對和諧共生的追求,古人題字留名的風雅,與今人臨河而居的恬淡,在武陵溪里完成了跨越時空的對話。我頓悟:所謂文脈傳承,從來不是冰冷的文字記載,而是流淌在山水間、浸潤在生活里的精神內核,是一代又一代人對這片土地的熱愛與堅守。

陰亮 攝
武陵溪邊的古碼頭已不見當年的喧囂,卻能從青石板上深淺不一的凹痕中,窺見昔日的繁盛光景。凹痕深淺各異,最深的足有指甲蓋厚,是無數挑夫的草鞋與貨擔經年累月磨出的痕跡。指尖探入凹痕,還能感受到當年的重量:福安以北的茶葉、山貨,經挑夫肩扛至此后,裝上“溪溜船”沿武陵溪而下,經賽岐集散,再運往福州乃至海外。“水運每 0.5 公里每擔茶葉運費8分,肩挑則需2角8分”,冷硬的數字背后,是挑夫們踏遍青山的艱辛,是溪溜船槳聲里的歲月流轉。遙想象當年,碼頭邊商船云集,茶行、米店鱗次櫛比,“三十六間茶行,七十二間米店”的俗語絕非虛言,挑夫們的吆喝聲、船工的號子聲、商販的叫賣聲,交織成最鮮活的市井交響。如今的碼頭上取而代之的是駐足拍照的游客,或散坐閑聊的老者。古碼頭清冷的青石縫里、武陵溪日夜奔流的水下,藏著歷史與現實的深情對話,那份以茶為生的基因,卻從未改變,當年挑夫們用汗水換來的生計,化作今天村民指尖翻飛的工藝花茶,從肩挑水運到網絡營銷,傳承的不僅是茶葉,更是棠溪人對土地的敬畏與對生活的執著。
順著碼頭旁的石階下行,遇見了登燭橋。撫摸著這座建于清宣統元年的古廊橋的杉木構件,感受被歲月磨洗光滑的溫潤包漿,恍惚間仿佛看見了當年木作師傅的刨推斧鑿的身影。夕陽透過廊檐瓦片的縫隙,在橋面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踩在上面,如踏著時光的碎片前行。橋中央的供桌上,擺放著村民祈福的鮮花和水果,幾炷清香裊裊升起,與空氣中的茶香水汽交織成韻。
同行中有位對廊橋很有研究的作家,他的目光俯仰在橋梁與廊柱之間,而我被幾位圍坐橋頭的案板邊的老人所吸引,他們臉上和手上的皺紋如古榕皮層般深皺,指尖卻靈便如飛燕,茶葉與花瓣被巧妙撮合與捆扎,動作嫻熟而專注。古廊橋承載著歷史的厚重,見慣了人世的悲歡離合,所幸還有堅守的子民在續寫著生活的新篇,古老的技藝與現代的生活在此交融,醞釀著一絲醉人的溫馨。

王雄榮 攝
走進村莊深處,九街九巷如迷宮般縱橫交錯,若非向導指引,幾次迷失了方向。街巷兩旁“六扇八廊廡”形制的古民居嵌在聳立的現代樓房間,青磚黛瓦,雕梁畫棟。午后的陽光照在斑駁的墻面上,光影錯落,墻角的青苔與磚縫里的野草,增添了古老建筑一種蒼涼的生機。陳姓大宅院連排而建,寬敞的天井里鋪著鵝卵石,被歲月打磨溜滑,回廊兩側的魚池、花壇依稀可見。廳堂中央八仙桌雕工精巧,表面布滿歲月的劃痕,透過積塵的牌匾和字畫,我瞧見了當年“一門四秀才”的榮耀,他們在此讀書、議事、宴請賓客的場景,都在墨香與酒香的余韻中漸漸清晰。與陳宅毗鄰的,是阮伯淇烈士的故居,這座普通的民居里,曾走出一位為共和國的英雄,簡陋的陳設與墻上的老照片,無聲地訴說著那段烽火歲月。而不遠處的棠溪小學,作為福安第二所百年老校,更是閩東紅色革命的搖籃,經典“革命樣板戲”《沙家浜》郭建光原型之一的黃烽將軍,曾在此任教,將赤色革命火種播撒在閩東大地。
街巷間,九口古井分布各處,如散落的星辰。鵝卵石或三合土砌成的井壁光滑溫潤,小圓鏡般的井水倒映出一角天空的流云與岸邊綠樹。其中一口井的井沿內側,環刻一圈凹槽,一幫采風的文人拍客圍著它疾速地轉動腦筋和舌頭,嘰嘰喳喳猜測凹槽的用途莫衷一是,可知見多識廣的他們也是初次遇見。向導說,這是“井唇槽”,用以收集并排解井沿下流的污水,讓游人紛紛贊嘆古人的智慧。在自來水橫流今天,難得見到的古井,都會點燃起童年的記憶——清晨時分,母親挑著水桶,扁擔咿呀作響,水珠順著桶沿滴落,在石板路上濺起細小的水花,陽光照在水珠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據說,新姓氏遷居棠溪,必先鑿井,既是向土地祈福,也是扎根的象征,因此,這里的每一口井都記載著一個姓氏的遷徙史,一口口古井,如村莊的一雙雙眼睛,見證著一個個家族的繁衍,映照著歲月的變遷,也守護著村民對自然的敬畏之心,這份敬畏,正是古村生態得以延續的關鍵。
循著棠溪特有的味道在古村里徜徉,才發覺這味道既是茶香與果香的交織,更是傳承與創新的交融。自1983年起,工藝花茶便成為村莊的特色產業,村民自主研發的制作技藝還獲得了專利,“玫瑰之約”“茉莉仙女”“飛雪迎春”等十余款產品,遠銷歐洲、非洲等地。路過許多敞開的大門,總能看見老少圍坐一桌,整形、捆扎、縫制,分工協作有條不紊。指尖觸過茶葉的干爽與花瓣的柔嫩,才明白這“花舞之茶”的背后,是無數次的練習與打磨。沖泡一杯工藝花茶,茶葉與花瓣在水中緩緩舒展,“七星伴月”“出水芙蓉”的造型栩栩如生,茶香裹挾著花香在口中彌漫,這不僅是味覺與視覺的雙重享受,更是棠溪人匠心的傳承——從古代茶鹽古道上的粗茶,到如今精致的工藝花茶,改變的是形態,不變的是對品質的極致追求。
雖過了時節,但展示館的圖片和文字,仍能讓人清晰感受到芙蓉李這張棠溪工藝花茶之外的另一張名片的亮麗。棠溪芙蓉李,果皮紫紅覆著銀灰果粉,果肉深紅致密,甜酸適口,據說曾長期受到英國皇室的青睞。而芙蓉仙子的傳說,更讓這枚小小的李子多了幾分浪漫遐想。春天,“半山李花滿山白”的盛景吸引著無數游客前來,生態旅游與產業振興在此完美融合。站在初冬柘草連天的李園里眺望,思緒早已飛到了春秋兩季:初春,漫山遍野的李花如霜似雪,與遠處的青山、近處的古村相映成畫,微風拂過,花瓣簌簌飄落,宛如一場春日飛雪;秋天,沉甸甸的果實掛滿枝頭,紫紅色的果子點綴在綠葉間,村民們采摘、晾曬,制作成李干、蜜餞,酸甜的果香飄蕩在村莊的每個角落。七百年的栽培史,正是棠溪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生動見證。
古油坊里,原始的榨油設備仍能正常運轉。木質碾輪吱呀作響,將茶籽碾成碎渣,那聲音粗糲而厚重,如同從歷史深處傳來的號子。健碩的村民掄起石錘,一次次撞擊木樁,玉液瓊漿般的茶油便緩緩滲出,空氣中瞬間彌漫開茶油的醇香。這門古老的技藝在棠溪傳承了數百年,如今石錘撞擊的聲響與游客的驚嘆聲交織在一起,傳統與現代在此碰撞出奇妙的火花。我忽然領悟,鄉村的振興從來不是摒棄傳統,而是讓傳統在現代生活中找到新的位置,古油坊如此,工藝花茶亦然。
不知不覺間走到村后,踏上了昔日的茶鹽古道。這條康乾時期便已成型的古道,曾是閩東北的物流大動脈之一,挑夫們踏著這條石徑,將茶葉、食鹽運往各地。石板路上深淺不一的足印,驛站的殘垣斷壁,還有漫漶難辨的摩崖石刻,都是歲月留下的勛章。站在古道上遠眺,武陵溪如一條碧綠的綢帶纏繞在山間,古村的黑瓦黃墻在綠樹掩映中若隱若現。時光改變了古道的功能,卻從未改變它的風骨——曾經挑夫用汗水踏就的道路,如今成了人們追尋歷史、親近自然的通道;當年在古道上流動的茶葉,如今再度興旺,成為古村振興的支柱產業。禁不住心生感慨,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卻總能在某些節點上,與現實溫柔重逢。

王雄榮 攝
夕陽西下,斜暉脈脈灑在九榕之上,葉片上跳躍著溫潤的光澤,如墨玉般溫潤可人。千年時光里不斷伸展的根須,如同《詩經》里穿越而來的韻律,在枝葉間靈動流轉。九榕公園中,廣場舞的身影倒映在武陵溪水波里,音樂聲與溪水聲交織成韻;登燭橋在暮色中靜靜佇立,廊檐下的燈籠次第亮起,溫暖的光與清冷的星光一同搖曳在橋身與倒影圍成的月影里,如夢似幻。再次回到古榕樹下,高腳杯里的茶花仍鮮艷地綻放在澄凈的茶水中,熟悉的茶香依舊縈繞鼻尖。
棠溪是一座極有歷史厚度的古村,這份厚度,沉在九榕的濃蔭里,沉在武陵溪的流水中,沉在古碼頭的青石板上,也沉在村民指尖的匠心間。九榕、九井、九巷、九街、九級坎……“九”為至尊,民間多有忌憚而少用,棠溪卻俯拾皆是,不知是偶然得之,還是刻意為之,如今都成了解鎖武陵溪畔棠溪村魅力的文化密碼。武陵溪畔的千年文脈傳承,茶鹽古道的歲月滄桑追尋,工藝花茶與芙蓉李煥發的時代生機,都在這密碼的破解與重構中從容鋪展。
離開棠溪時,夜色漸濃,大巴行駛在曲折的山路上。回望窗外,古村的燈火漸漸遠去,武陵溪的潺潺水聲和古榕的蒼勁身影卻愈發清晰。這座“中國最美休閑鄉村”“中國傳統村落”,早已將它的韻味與風骨深深烙印在我心里。而那些關于和諧、堅守、傳承與創新的故事,正如同武陵溪水,在棠溪的土地上生生不息,源遠流長。
來源:閩東日報·新寧德客戶端
作者:唐戈
編輯:藍青
審核:劉寧芬 周邦在
責任編輯:藍青
(原標題:五福新城·全家福安丨唐戈:棠溪香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