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海

鄭戈  攝

我與海洋詩歌的關系，可能就屬于本能或本性。我是一座半島上的漁家子弟，青蔥年華還當了四年的艦上水兵。上世紀八十年代第一批寫出來并立即得到詩壇反響的，就是反映閩東沿海封閉性與原始性漁民原生態生活的詩。

這些作品中許多活生生的抒情對象后來成了描述閩東漁民生活的文化符號被流傳下來。比如“水上吉普賽”（閩東疍民）；比如“藍色牧場”（閩東海域上的海上養殖）再比如“哭灘”（海難后的海邊哭殤情景）。這給了我某種詩歌受到社會認同的光榮感。這些詩后來都結集在詩集《水上吉普賽》里，它是我專門寫大海的第一部詩集，也是我從事詩歌寫作的第一次結集，時間是1993年。

三十年后我又出版了另一部專門寫海的詩集，取名《偉大的藍色》。較之《水上吉普賽》內容上全是新寫的。這樣，我有了兩部專門寫到海的書，我不知寫出兩本海洋詩詩集的，這在詩歌界是不是唯一的。我同時也不知道，一個詩人花用了三四十年在海洋詩歌里的廝磨與糾纏，當中不放手的原因是什么。

現在覺得這些還是遠遠不夠的。比如詩歌里那些表層的與單一的對海洋生活的盤詰和抒情，如果放在小說或散文這些文體里，可能會完成的充盈。現在想來許多寫海的詩歌寫作者的筆力是蒼白無力令人疑慮的。這主要來自自身的文學認知與海洋主體體量的不匹配。

我以為，當下海洋詩寫作與詩人們之間要清理的問題至少有三個方面：

①必須給海洋與詩歌的關系在宇宙觀及心靈上足夠的位格與崇高。從太空中往地球看，整個地球是藍色，那些土地和群山部分，都像是圍繞著海洋下跪的仆人。這認知很重要。

②我們的海洋詩歌目前要妥當而盡快完成的問題是：如何把大海的神性轉換成詩人個人人性上的精神依靠。讓大海與人之間的一切收放，建立起心靈肅然的儀式感。并以超拔多維的語言表達手段來維護好這種關系。

③樹立仰視大海的精神意識。所有流向大海的水都必須通過爬坡才能到達，煙波蕩漾浩淼博大的大海，永遠是人類最后仰望和皈依的精神高地！地球是藍星星，藍之外，都很小。

大多數像我這樣的拉丁美洲混血兒，都生活在一個仿佛漂浮的球體之中。我們不得不永久地尋覓自己的根；可以說，我們處在對自我身份認同的永恒追尋中。就我而言，我生活在一個跨文化的世界里：中國和哥倫比亞。我總在自己的美洲原住民、非洲和西班牙祖先中，為我如今棲居的國度探尋一種聯結。具體來說，這首詩講述了科吉人、泰羅納人、阿魯阿科人的故事，并引用了他們文化中一個將他們與海洋連接起來的神話。它也訴說著我內心的那份怒火——因那段被暴力奪走的、無從知曉的過去而生。不僅僅是抹去，歐洲中心主義更致力于讓我們為那段過去感到羞恥。我將永遠自豪并渴望發現更多關于我自己和我族人的故事。在我所有的作品中，我都試圖找到那折磨著我，卻也賜予我創作之火的混雜性。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霞浦是海洋與陸地交會的地理環境，海洋提供我們諸多聯想，包含務實、包含哲理、包含浪漫，關于生命的起源有此一說，先有海洋生物后有陸地生物，而潮間帶、灘涂的養分，孕育了多元豐富的生態環境。人類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生活方式，海產海鮮是漁民賴以生存的餐食。海洋的寬廣遼闊，讓人類認識到自己的渺小，大海的一望無際，激發出航海家冒險探索的勇氣。臺灣海峽的東西兩側，更象征福建與臺灣的血脈相連，文化相通。海洋又是極其浪漫凄美的，遠航與送別，夕陽照耀在海浪上的波光粼粼，玻璃瓶里那封神秘的瓶中信，掛念家鄉的水手。所有讓人們留下足跡的地方，都是值得珍視與發人深思的，海浪、泡沫、沙土之間，人們剛留下過的剎那，隨即又被浪沫抹除，這番感觸，恰似蘇東坡所說的“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可是詩人的性格往往是頑強而貪戀美好，常常以詩歌標記瞬間，捕捉意象以注解永恒。參加霞浦海洋詩會想必是獨具意義的，這讓生活在城市里熙熙攘攘的我，有機會為一幅幅美景，一道道海風，為舊識與新友的情誼，心甘情愿地放慢節奏，慢下來，寫一些詩歌，饋贈給滋養我們生命的祖國大地。

我居住在臺州灣畔，常常看著江水靜默地流向東海。咸腥的海風裹挾著挖掘機的轟鳴，我的身后是霓虹不斷生長的城市，面前是亙古如斯的潮涌。當斜陽緩緩抹平萬物的輪廓，我突然理解了何為“巨大的聲息”。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聲響，而是存在本身無言的言說。

“水和水之間的水”這樣看似冗余的表達，實則是想捕捉海洋的不可分割性以及它相比于人類的簡單性。我們總習慣用“事物”的眼光看世界，而海洋教會我們注視“事物之間”——那些流動的、聯結的、讓萬物成為整體的存在。“此刻的黃昏”既是當下，當下的我們面臨各種各樣的問題和困境，而這些問題和困境會讓我們痛苦，或者去逃避，失去前行的動力，變得慵懶。

那只暫時停靠的鷗鳥，也是當下我們的隱喻，我們占有的從來都只是瞬間的棲居。而海洋的默然卻昭示著另一種可能——有時候不一定要做征服者，而是成為這片蔚藍的聆聽者。當潮水帶走了白晝的喧囂，留下的不是虛無，而是比擁有更為豐盈的饋贈。

正是在這片蔚藍里，我愿放棄“靈魂以外的一切”，因為塵世賦予的太多身份，反而讓我們失去了與永恒對話的能力。

澄明之境

醉于藍

需要有意識地探索新的抒情疆域，擺脫傳統海洋詩的浪漫主義定式。古典美學基因與現代工業意象的碰撞與融合成為重要的詩學路徑。我嘗試將“汽車、鎳鋼和銅”的堅硬冰冷置入“星星和魚群”的柔軟深邃，讓詩歌成為傳統與現代的交響。在創作海洋詩時，我渴望構建獨特的語言風景，讓筆下的海不僅是地理存在，更是心靈圖譜的顯現。隱喻著個體心靈的音符將向著無垠海洋進發，如同幼鮭歸入浩渺——這既是我個人的書寫姿態，更是當代海洋詩歌面對無垠未知應有的姿態。

黃花官井

每一個在海邊生活過的人，內心都有一片屬于自己的海，他迥異于日常所見的波光粼粼，可能更多的是烏云密布。

我在霞浦海邊丹灣的一座獨特的建筑“洞見藍”里，觀賞了游丁琳的漆畫展覽。本土記者出身的他居然把漆畫做得如此精彩傳神！在那一刻我想說所謂的詩人大概就是這樣的人吧！在平常中見傳奇，于風浪里見真章，靈光一閃，吹過海涯的風就凝成了一首詩。這些表達凝重而色彩豐富的畫，多像我們很想觸摸卻又觸摸不到的現實：那是被自己內心的大海一遍又一遍淘洗出的斑斕。

 對詩歌而言，何嘗不是如此？

我們刻板的描摹生活之海的形態太多了，以致我們的思維一直停留在線上飛奔，而在廣闊的面上看不到詩歌應有的雷鳴和濤聲。我在懷疑自己不斷變形的敘述里，是不是走得太遠，而讓自己的那片海干涸了呢？

不能只在文字的興頭上不斷的游玩，得學會給這一片海上釉上漆，靜止預示風暴的涌動，黑暗是為黎明報幕，那些飛魚和鷗鳥，那些出航和漁歸，都有詩眼看著浮躁的你，該如何裸露真正屬于大海的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