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福新城·全家福安丨繆華:古厝成群
一座房子究竟能在大地上站立多久?這問題,像風穿過空巷,很少有人真正駐足傾聽。
自人類走出洞穴、筑木為巢,“居”便成了生存的根基,亦是心魂的容器。住房就始終成為人類關注并想方設法解決的大事。如今的城市,高樓鱗次、大廈櫛比,與以往的城區或者城關相比,簡直就是脫胎換骨,無從辨別。但人們也注意到城市的新貌是以老屋舊厝的拆遷和田畝性質的改變為代價的。拆遷和征地,成為大小城市都繞不開的話題和行為。不問古往今來,不分青紅皂白,很多低矮的老屋、很多曲折的小巷,都在推土機、挖掘機的歡唱中被夷為平地,替代的,是高聳的新樓群。我們為新城唱贊歌,因為她充滿著時代氣息;但我們也悵然若失,那些被抹去的,不僅是磚瓦,更是一段段可觸可感的年月。
人們居住在便利舒適、居高臨下的樓房里,享受著現代文明,但噪音此起彼伏、交通車水馬龍的現狀,又讓城里人生出惆悵生出愁緒。有人說,去鄉村轉轉?這動議很讓人興奮。于是,人開始往回走,走向鄉村,走向尚有古厝站立的地方。
好在閩東鄉村迄今仍有很多古厝。

樓下村 柳明格 攝
如果讓我選擇,位于福安市溪柄鎮的樓下村,會是其中的一個,成群古厝靜靜匍匐于大地,如一卷沉默的線裝書,在時光的檐角下緩緩攤開。按臺灣東南大學某教授的說法,這可謂國內甚至東南亞保存最完好的古民居群,完全可以申報世界文化遺產。清華大學建筑系的陳志華教授兩度來此駐點調研,寫了專著《樓下村》,他對這個古村有這樣的贊美:樓下村古宅群可以與宏村、八卦村、婺源等中國著名村落相媲美,為“最具福建特色古民居”“鄉土建筑,中華遺產”。
樓下村有五百多戶兩千多人口。村莊不遠處,有始建于唐代的獅峰寺。初冬,我們來到樓下村,車子泊在樓下村的街邊。在導游的引領下,我們沿巷道進入老村,成群的古厝就像一卷保存完好的線裝書在我們眼前緩緩翻開。導游介紹說,樓下村的古厝是從清嘉慶年間開始大興土木的。第一座大宅,是樓下的劉氏先祖劉向榮所建,稱為“垟中厝”。厝名有何講究,不得而知。但“垟”字原義為田地,想必這塊風水好的宅基地最初應是田地。大厝落成后,劉氏從此財丁兩旺,人不斷繁衍,房不斷興建,從清嘉慶十三年到咸豐三年的四十五年間,富裕的村民相繼建起了三十多棟大厝,形成蔚為壯觀的民宅群,且連片分布于老村的三條橫向主干道中段。這些尋常人家的居所,青磚烏瓦,馬頭墻高聳,形制相近卻各有性情,在共性彰顯閩東古民居特色的同時,也個性凸顯不同宅院主人的情趣喜好和理想志向。
我們走在幽且長的巷道里,兩旁是青磚烏瓦、器宇軒昂的古厝。有講究的人家,大門上都有匾額,如“德溢人和”“瑞氣云集”等。我們來到南邊一座大門匾額寫著“春風和煦”的古厝前,門聯引起了我們的好奇,“祿閣萃仙巖秀氣,中山愛鯉嶼祥光”,不僅書法端莊蒼勁,而且內容山光水色,道盡主人對家居環境的喜愛。邁入大門,看到的是閩東古民居“八扇兩邊廈”的特色布局,一樣的大門、二門,一樣的天井、廊廡、廳堂。此時,偌大的宅院少了曾經有過的繁華和熱鬧,但沉淀的,是鉛華洗盡的厚實與雋永。正座兩邊,各有一處“塾廳”,這是昔日讀書人靜修用功的地方。透過殘存的天井粉壁、磚石構件和花藻塑雕,讓人們想象當年濃郁的書卷氣息。在農耕文化根深蒂固的鄉村,傳統理念在這里得到很好的表達,耕田可以事稼穡,豐五谷,養家糊口,以立性命;讀書可以知詩書,達禮義,修身養性,以立高德。這樣的文化根植于廣袤農村,融合了傳統精義,維系著數千年的鄉村繁衍與穩定。
在書櫥的門上,一首描金的“勸學詩”清晰可辨:“春讀書,春日遲,柳風輕暖浴沂時,閉門經史埋頭處,花落花開總不知。冬讀書,足三余,髫年須用惜居諸,螢窗雪案攻勤苦,紫閣彤樓定我居。”仿佛可見舊時少年,于柳風輕暖中,閉門埋首,不知窗外花開花落。那不是對功名的焦灼,而是與知識共處的靜好。學而優則仕。前人勤耕苦讀,也是為了改變生存境遇和實現理想,此詩在安享讀書之樂的同時,也表達了對榮華富貴的憧憬。照壁右首有一幅保留尚好的書法:“硯水盤池具有萬里江河之勢,片言只字宛見千古圣賢之心。”想象宏大,意境深遠。

樓下村古民居 劉巖生 攝
西邊這座,曾是秀才府第。且看門首的對聯是如何地文氣:“此處文峰容架筆,吾家世業本傳經”,果然是“書香門第”才有的心境。沒有霸氣,不見豪氣,唯有讀書人淡淡的雅氣,如天井中彌漫的秋陽,溫暖而安寧。
再看門邊藻池的題詩:“郭南處士宅,門外羅群峰。勝概忽相引,春華令正濃。山廚竹里爨,野確石藤間舂。對酒云數片,卷篇花萬重。巖泉嗟到晚,州縣欲歸慵。”頗有陶淵明的超然物外之意。左右廊屋的窗欞鐫刻著儒家的處世格言,皆以二字概括,精到而有深意。如:敏事、慎言,居仁、由義,有典、有則,克儉、克勤。我們從每一細微處可以看到,樓下的成群古厝洋溢著濃濃的儒家文化的溫情,這里既沒有官宦人家的“霸氣”,也沒有巨商大賈的“豪氣”,有的只是讀書人的“雅氣”。
再走進一座古厝,“青磚小瓦馬頭墻,回廊掛落花格窗”。秋日的溫馨陽光從天井灑了下來,且彌漫于四周。天井上承天光,下接地氣,是傳統民居的構建模式,“懷若竹虛臨曲水,氣同蘭靜在春風。”這是天井粉壁的一副對聯,據說是村里年輕人采用仿古手法修復的。效仿的,不僅是氣韻,更是在物欲橫流的當今保持的一種態度。
我們穿行于深巷,流連于花窗,撫摸被歲月磨光的石檻。房子終會老去,但附著其上的生活理想與人文信條,卻比土木更為持久。正如那座題為“里仁為美”的老厝,仍在無聲地訴說:居處在仁厚的鄰里之間,才是真正的美。這是中國人關于“家”最樸素的信仰,也是古厝留給今天最珍貴的遺產。幾百年的時光流轉,在此形成的風情民俗已通過古厝的一磚一瓦得以詮釋。它所反射出的家居理念,不僅是樓下村,更是中國鄉村家居文化的魂魄。正因如此,古村所承載的歷史文化信息,使古厝不僅僅是居所,而被譽為民間文化生態的“博物館”、鄉村歷史文化的“活化石”。

樓下村古民居 陰亮 攝
鄉村代表的是中國人的居住理想和生活態度、原汁原味和一脈相承的文化傳統、美觀實用的公共建筑和民居風格。這些傳統社會架構的基本單元,這些百姓生存狀態、生存想象的基本范式,凝聚了無數先人的聰明才智,傳承了悠久豐富的歷史信息。中國是一個農業大國,廣袤的大地上有著數不勝數的村莊,延綿數百年甚至數千年,記錄著歷史衍進和社會嬗變的脈絡,成為了區域傳統文化、民俗風情、建筑藝術的物化檔案,具有重要的歷史、文化、旅游等價值。近年來,不少歷史文化村鎮在經濟發展和村容改造中,忽略了對歷史建筑和文化脈絡的科學保護,村莊的原始性及吸附其上的文化性正一步步地瓦解,漸趨湮滅。
值得慶幸的是,在鋼筋水泥不停噬咬古厝的環境里,樓下的古厝依然矗立,而且得到有效地保護和利用。它承載著樓下人過往的進與退、遇和安、奮斗與榮耀、夢想與追求,對今人而言,是一支能夠撫慰心靈的悠遠古歌。古厝成群,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一個族群的智慧結晶,是一個村莊的歷史文脈。
當推土機仍在遠方歌唱,當無數的“舊”正被迅速置換為簇新的“新”,樓下村的這些古厝依然站立著。它不僅是一個家族的記憶載體,更是一個民族安頓身心的古老智慧。它讓我們思索:一所房子,之所以能超越物理的壽命,或許正因為它所承載的,不只是人的身體,還有人的精神、人的溫度,以及人對美好生活的全部想象。
來源: 閩東日報·新寧德客戶端
作者:繆華
編輯:藍青
審核:林宇煌 吳明順
責任編輯:藍青
(原標題:五福新城·全家福安丨繆華:古厝成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