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峽月光

臺風初歇，霞浦三沙碼頭天朗氣清，流云輕卷。澄澈天光傾瀉而下，為碼頭的輪廓鍍上一層溫潤金邊。

“這里到臺灣，有多遠？”我佇立碼頭，望著港內靜靜停泊的船只，輕聲問道。

“以前老話講，從這兒到基隆港，就隔一個潮水的路程，也就是12小時，現在更近了。”劉偉雄抬手指向遠方煙波浩渺的海面，語氣里藏著熟稔與溫情。身旁的劉翠嬋身著白衫牛仔褲，素雅純凈，與這清透的天光相映成趣。

這對土生土長的霞浦兒女，都曾在三沙這片土地上留下過工作的足跡。那時外婆遠在臺灣，兄妹倆便常來這碼頭，將包裹著“故鄉味道”的思念，一份份寄往海峽對岸。正如劉偉雄所言，早在1979年，福建省政府就在三沙鎮設立全省首個臺胞接待站，這里是福建省對臺貿易的重要窗口。它與臺灣隔海相望，一脈相承的海風里，兩岸漁民常于同一片漁場結伴捕魚，共話家常。

“外婆在福州長大，對線面和茉莉花茶愛得深切，還格外喜歡海蜇皮與螃蟹的鮮味兒。”劉翠嬋輕聲說著，眉眼間漾開對外婆的綿長思念。談及家族淵源，兄妹二人緩緩道來：除了外婆、舅舅，伯伯一家也定居臺灣，幾乎最親的人，都在海峽那頭。

從碼頭折返，我們走進三沙東壁的一間民宿。圍坐桌前，清茶裊裊間，話題悄然落在了文學上。原來工作之余，兄妹倆皆是文壇頗具聲名的創作者——劉偉雄是閩東詩群的代表詩人，劉翠嬋則以散文見長。多年來，二人以筆為舟，在文字里擺渡著跨越海峽的骨肉深情，讓這份牽掛在字里行間愈發醇厚綿長。

在茶桌上擺放著一本藍白相間的《蝸牛的世界》，這是劉翠嬋新近出版的散文集，字里行間滿溢的真摯情愫，讓我捧讀時，屢屢淚濕書頁。其中，描寫臺灣親人的篇章尤為動人，《遠遠的臺灣 近近的臺灣》便是其一。文中記述的那封無確切地址、卻跨越萬水千山的信件，是外公外婆從臺灣寄給母親的牽掛。

“外公去臺灣時，母親才七歲，往后三十年，音信斷絕，彼此不知對方下落。”劉翠嬋輕聲回憶，語氣里藏著歲月的沉郁。“我約莫十歲那年，對收到那封信的場景記得格外清晰。信封上寫的地址是‘連江縣海島，霞浦縣海島，西洋島，柏洋公社’，輾轉從印尼雅加達寄來，上面蓋滿了‘查無此人’的轉遞印章，最終才送到我們手中。”

她在文中這樣寫道：“雖然信里信外都沒有外公外婆在臺灣的詳細地址，但它卻似初春的暖陽，照亮了母親的思念，成了她長久的煎熬中最明亮的記憶。母親把信珍藏在小鐵盒里，牢牢地鎖在抽屜里，生怕它飛走似的。只有在深夜，她才小心翼翼地拿出來一遍一遍地看，一次次地讓大哥寫回信，雖然明知縱是片言只語也無法寄出。”

這封歷經輾轉方才送達的信件，是隔絕三十載后家人間第一聲“平安”的訊息，更映照出那個特殊年代里，萬千兩岸家庭“隔海相望，聞聲難覓”的無奈與悵惘。

1982年，臺灣尚未開放大陸探親，外婆借赴泰國旅游之機，返回故土。兄妹倆對40多年前的這場重逢印象深刻——于他們而言，這不是重逢，而是初見。自小未曾見過外婆的模樣，她的形象，多半是從《外婆的澎湖灣》的歌聲中想象而來，伴著童年對親人的懵懂牽掛。他們原以為，要接的是一位白發蒼蒼的外婆，在車站等候許久未果。后來才知曉，那位身著紅衣、打扮時髦，看上去竟與母親年歲相仿的女士，便是外婆。最終，是彼此眼中那抹翹首以盼的熱切，讓親人相認。相擁而泣的那一刻，外婆在兄妹心中終于有了具象，是可觸可感、溫熱真實的存在。

“外婆回來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回西洋島給她的母親上墳，跪在墓前慟哭不止。”劉偉雄感慨道，“而對我母親來說，那些艱難歲月里，唯一的慰藉，便是盼著有朝一日能回娘家。這份血脈相連的牽掛，在我心里刻下了深深的痕跡。”多年來，外婆在尋找母親，母親在尋找外婆，親情便在這樣跨越海峽的尋覓中延續。

1987年，臺灣開放大陸探親；2008年，兩岸實現“三通”（通郵、通航、通商），讓隔海的牽掛有了更順暢的歸處。劉翠嬋在《背包里有一只煎魚》中，寫到七十歲的母親赴臺探望九十歲的外婆時，藏在背包里的沉甸甸的愛。

“那次的場景我記得格外清楚，母親帶了滿滿一包東西想送給外婆，過海關時被要求開箱檢查。”劉翠嬋眼眶微潤，“她一樣樣往外拿，裹得嚴嚴實實的福州線面就有七八斤。還有一個小包拆開，竟是一條煎得雙面金黃的大鯧魚，全是外婆愛吃的。我當時著實愣住了，帶線面、茉莉花茶尚且常見，這般帶著煎魚跨越海峽，真是萬萬沒想到。七十歲的母親，為了怕超重不肯用行李箱，只把背包塞得鼓鼓囊囊，那份心意讓人動容。”

劉偉雄也在《遠行的母親》中這樣寫道：“最近幾年，母親在臺北與大陸之間來來往往，習以為常了，而且一去就待上大半年時間，我們兄妹都笑她幾乎成了‘候鳥’。也正因為母親常不在家，我們變得特別思念她。而她呢？在臺灣就老惦著我們，掛個電話回來問長問短，這不放心那不放心，而回到大陸就非常思念外婆。”

他將母親比作“候鳥”，恰如其分——對母親而言，海峽兩岸皆是家，兩岸皆有剪不斷的牽掛。而這些纏繞在他們生命里，或溫暖或揪心或悵然的點滴過往，都化作筆尖的墨痕，在紙頁間靜靜流淌。他們以文字慰藉漂泊的心，也以文字定格那些穿越歲月的溫暖。

妹妹劉翠嬋的書寫，靜謐而凝練，她的文字飽含深情，切入角度細膩新穎。于她而言，寫外婆、外公、舅舅……從不是刻意為之的創作，而是對生命中那些珍貴氣息的自然留存。“這輩子與他們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一道淺淺的海峽，讓臺灣既遙遠又親近。”她說，“但在我心里，臺灣是所有海島中最親的那一個，只因那座島上住著我最親的親人。”

哥哥劉偉雄則以詩歌為載體，視角尤為特別——他常站在臺灣的土地上，回望大陸的山河。“我去過幾次臺灣，第一次踏上那片土地時，竟有種不真實感。”劉偉雄坦言，“親人就在那里，卻因長久的隔離，生出幾分陌生。可走在臺灣的街巷山野，又處處覺得親切——中華文化的痕跡無處不在，文字語言一脈相承，不過是生活習慣略有不同。整個島給我的感覺，是孤懸在外的孤獨。”

他在《鵝鑾鼻》一詩中寫道：“他們朝大陸的方向不知淋了多少場雨//草坡上的草枯了榮 榮了枯//往西望是臺灣海峽//往西望是山河故鄉。”他寫《鵝鑾鼻》，寫《午夜南投》，筆下有與舅舅一家人徹夜長談的溫暖；組詩《臺灣 臺灣》《在臺灣》，更是鋪陳了兩岸割舍不斷的親情。這些文字，既是個人家族命運的寫照，亦是一個時代的深刻印記。

2022年，95歲的外婆說，想回故鄉再過一個春節。奈何疫情阻隔，這份心愿終究未能成行。在相思與期盼中，劉翠嬋寫下了《外婆說她想有一百個春天》——她多希望，外婆能再有一百個春天，那樣，便有更多團圓相見的機會。

遺憾的是，時間定格在2022年七夕的清晨。一生顛沛流離的外婆，帶著未了的牽掛，去往了天上的家。疫情之下，劉偉雄兄妹未能赴臺奔喪，連最后的道別都成了奢望。懷著沉痛的心情，劉偉雄在家庭群里留言：“外婆上午十點火化，大家面向海峽、朝著臺灣的方向默哀。”十點整，劉翠嬋對著屋后的山巒，在心底輕聲默念：“外婆，你一生愛美，愿你在另一個世界，依舊美美的。”她記得，外婆常笑著說：“靴子一踏，長衫一穿，我還是個俊俏的人。”

回望與外婆從分離到重逢的數十載，劉偉雄感慨地說：“幸好趕上好時候，我們才有了團聚的機會。那片島嶼或許孤獨，海峽曾將我們隔開，但也讓我們得以重逢。因為這片海，心與心終究會緊緊相連。”

在霞浦這片盛滿故事的土地上，外婆的故事、這個家庭的故事，不過是海峽兩岸萬千家庭的一個縮影。

身為中國人，期盼團圓的心情，從來都是相通的。我們希望這份心愿能早日實現，正如劉翠嬋所言：“希望每個人手中都擁有屬于自己的月光，無論月圓月缺，都能提著月光回家。”讓那跨越海峽的親情，在月光下永遠溫暖、永遠綿長。

當我敲下文章最后一行字時，已是10月24日傍晚。手機屏幕突然彈出一則新華社消息——“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決定 將10月25日設立為臺灣光復紀念日”。心頭驟然一暖，仿佛“外婆那封輾轉萬里的信”“母親背包里的煎魚”，都與這個日子有了溫柔的聯結。

1945年的那一天，淪陷半世紀的臺灣重回祖國版圖，萬千同胞張燈結彩慶祝團圓。而今這個紀念日的設立，恰是對兩岸血脈相連的鄭重銘記。它印證著，無論海峽相隔多遠，無論歲月如何流轉，兩岸同胞的親情無法阻斷，對故土的認同從未褪色。

就像劉偉雄詩中“往西望是山河故鄉”的牽掛，像劉翠嬋筆下“提著月光回家”的期盼，民族的復興與家庭的團圓，從來都是同頻的向往。當月光再次灑滿霞浦的碼頭與臺灣的街巷，這份跨越海峽的深情，終將伴著時代的腳步，走向更溫暖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