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那年初秋，也是這樣的時節，我們原本計劃前往鴛鴦草場，卻因一場不期而至的大雨，吃了閉門羹。于是臨時改道，漫無目的地行駛，竟與溪口村不期而遇。

那時的溪口，浸潤在煙雨空蒙里。才下車，便被一道寬闊的石碇步牽住了目光——清淺的流水漫過青石，柔波輕搖著初熟的蘆葦。視線溯流而上，在這幅水墨長卷的盡頭，一座石拱橋如半輪明月，靜靜倒映在朦朧的水面上。橋與影相合，恰似一輪滿月浮于碧波，教人一時怔忡。那河、那橋，那厚實的城墻、錯落的老屋，都像是從夢里悄然浮現，竟讓我們生出誤入桃花源的恍惚。

溪口永安橋  卓仕尉  攝

而今重來問津，卻是另一番光景。天朗氣清，萬物在秋陽下舒展著分明的輪廓，草木蒸騰著干凈的香氣。山巒疊翠，修竹連青，仿佛一卷流動的青綠山水。當我們終于再次踏上這片土地時，最先迎來的，仍是那座橋——永安橋。

橫跨玉山溪的永安橋，是溪口最動人的眉目。百年來，它始終以飽滿的姿態，將流動的時光印成靜好的圓。橋上的石獅守著潺潺流水，橋碑鐫刻著“修橋祈盼安康”的初心。我們踩著花崗巖條石鋪就的橋面，腳下衰草柔軟，一如行走在大地的脈搏上。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著歲月的年輪，激起歷史細微的塵埃。

凡有溪流交匯處，多有喚作“溪口”的村落。柘榮的溪口古稱金口，因玉山溪和鳳里溪如兩條玉帶在此纏綿交匯，故得今名。誰曾想，在這方靜謐山水間，竟藏著一樁民國軼事——李宗仁誤將此處認作蔣氏故里，欣然為袁氏宗祠題寫了匾額。

故事的情節眾說紛紜，而大致的梗概是：柘榮溪口的袁登九作為首屆國民大會代表，在南京參會時，有人問他：“你哪里人氏？”這位國大代表答曰：“溪口”。問者想當然地以為是奉化溪口——蔣先生的故里。這美麗的誤會不脛而走，一時間，袁登九這個來自閩東山鄉的“溪口人”，竟成了各方關注的焦點。李宗仁、楊樹莊、蔣光鼐、薩鎮冰、何宜武等政要名流，相繼為這個遙遠而陌生的“溪口”袁氏宗祠題詞贈匾。民國風云人物扎堆為一姓一族題寫匾額，實為罕見。這個人們津津樂道的故事，像溪口的霧嵐一樣繚繞不散，為這方山水添了幾分傳奇色彩。近百年煙云過眼，盡管疑問諸多，但那些懸在宗祠梁下的十九方牌匾，依舊訴說著這段奇妙的緣分。

溪口村民居  劉巖生  攝

永安橋左邊有一段古城墻，沿河道砌筑，墻高壕深，青苔蔓延，歷經數百年仍堅固如磐。據說，明朝開國功臣袁天祿的次兄、福寧州同知袁深文定居于此。當時閩東倭寇流竄，溪口村地處閩浙古官道上，首當其沖。袁深文的子孫遂率眾修建城堡，建造城墻，在墻內屯兵、習武，護衛家園。

我們攀爬行走在古城墻上，看那剝蝕的城墻石，像一列列身披鎧甲的士兵，依然嚴陣以待。如今的溪口村，雖然無須借助古代城墻抗擊外敵，但這道石墻在防洪防汛中依然發揮著作用，它以另一種方式，默默守護著這方家園。

玉山溪和鳳里溪分別從西北和東北流淌而來，在村尾匯合，注入一個深潭。這潭水是碧玉的墜，而那兩條河流就是挽著它的項鏈，村莊就處在那優美的脖頸上。兩溪交匯處，總會激蕩出商旅的舊夢。這里曾是閩浙官道上的明珠，商賈絡繹，市聲鼎沸，早市的炊煙連著夜市的燈火。正是在這樣的人文沃土上，走出了“白琳工夫”的創立者——袁子卿。

袁子卿這個名字，早已與白琳工夫的巔峰之作——“橘紅”緊緊相連。光緒年間，他出生于溪口。年少時挑著貨郎擔走街串巷，后來因緣際會，與白琳茶商邵維羨之女締結良緣。更巧的是，其子又娶了茶商梅伯珍的孫女。邵、梅、袁三家以姻親為紐帶，以茶業為血脈，共同編織起閩東茶業的錦繡江山。

袁子卿在玉琳古街買下“伡洋館”，更名為“合茂智”茶行。他與毗鄰的“雙春隆”主人吳世和，既是競爭對手，又是生死相托的伙伴——在福州商海沉浮中相互扶持，同屬華大聯號供應商，注冊資金高達五六千銀元，堪稱一時巨擘。

他不僅是精明的商人，更是癡心的茶人。每年正月十五，必親赴福州馬尾，與茶商敲定三春茶價。隨后雇人用船運載銀元至霞浦鹽田，再讓挑夫成擔抬回茶行銀窖。那沉甸甸的銀元碰撞聲，是春天最動人的前奏。

上世紀20年代末，安徽祁門紅茶異軍突起，福鼎傳統的白琳工夫面臨嚴峻挑戰。正在困頓之際，轉機悄然而至——某日，袁子卿在白琳翠郊遇到茶販吳德康，對方正為一批因堆積發酵而變紅的白茶青發愁。他細細觀看茶青，見其色澤近似他日日琢磨的祁紅，心中一動，當即全部收購。歸家后，他大膽嘗試用白茶為原料改制紅茶：先將茶青日光萎凋至六成干，雙手搓揉成塊，以布袋覆蓋發酵三四個小時，再抖散晾干……全程沿用工夫紅茶工藝，唯有原料變成大白茶，竟得奇效。

這成品茶條索緊結纖細，滿披橙黃白毫，湯色如橘，紅艷透亮，他為之取名“橘紅”。這一創舉，實為以福鼎大白茶制作紅茶的開端。“橘紅”一經問世，當即名動四海，成為白琳工夫的巔峰代表。其鮮爽毫香與獨特果韻，甚至引來上海華茶公司親赴監制，助推工藝標準化。此后，白琳工夫遠銷東南亞與西歐。茶香越重洋，袁子卿亦憑此創新，帶領福鼎茶業沖破祁紅圍堵，續寫“秀麗皇后”的傳奇。

他的故居至今佇立在村中，是一座合院式的清代木構建筑。不遠處的老廠房，猶能想見當年茶香彌漫的光景。如今在古村里，老人們仍會指著斑駁的茶簍說：“袁公手制的橘紅，泡七道仍有余香。”

如今的溪口，雖不再是商旅如織的官道樞紐，卻依然在青山碧水間，靜守著一盞茶的余香、一灣月的圓滿。白茶傳奇已隨風飄逝，但“橘紅”的茶香依然縈繞在太姥山麓的云霧間。袁子卿的故事，恰似一片被時光溫柔發酵的茶葉，在歲月這把紫砂壺中徐徐舒展。而這一縷醇香的源頭，永遠扎根在柘榮溪口的青山綠水間——

茶魂不滅，生生不息?！　?/p>

來源：閩東日報·新寧德客戶端

作者：甘湖柳

編輯：藍青

審核：林哲雨  吳明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