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柘榮乍洋鳳岐的山坳間，深藏著一部以建筑書寫的家族輝煌史書，那便是百讀不厭的鳳岐吳氏大宅。

車過柘榮縣城，往乍洋鄉的山路便纏上了青山，二十公里的盤桓里，秋風相攜，車入畫屏。空谷數聲鳥鳴，幽遠如古，近處竹影搖曳，沙沙有聲，我就在這樣的情景里打開這部以宏大的民居建筑來講述家族輝煌歷史的大著——鳳岐吳氏大宅。

鳳岐吳氏大宅  林森  攝

這座始建于清乾隆年間的吳氏大宅，竟是古代鳳岐村核心主體建筑，形成了“一村一屋，一屋成村”的壯觀景象。站在門前，仰望三樓牌坊式頂蓋的門樓，飛檐翹角，氣宇昂揚，立起“文官下轎，武官下馬”一樣威嚴的禮教之規，好在門樓橫額大筆題寫的“鳳岐聚秀”，一筆一畫流淌著典雅，把可敬也可親的情感隨引而出，才有了邁步進宅的膽量。這就是第一次我與這座老宅邂逅的感覺。回想這次翻閱這部大著時，是先被震懾，而后又被激動與好奇的情緒綁架，只是囫圇吞棗地閱讀，然而就這樣，我已欣然捧回記憶種子，埋進心田，時常在夢里重游。夢里依舊童年，不僅能跑，還能飛，會從前廳天井飛上，踩過瓦楞，再從后院天井而下，可飛來飛去還總在這座大宅里。醒來時，記起了幾個數字，宅院呈現“四橫、三縱、兩大區域”，總面積達7531.6平方米，27個天井，572根大柱，……如此規模，這對于初次造訪的我，就是一個大迷宮。

時光在流逝，機緣也在醞釀，再次探訪的念想實現了，這次走進大宅之前，我心與心交代，不許激動，不許走神，跟隨講解，好好地再讀讀這座大宅。就這樣，二次相逢，記憶的種子在知識的澆灌下枝牽藤蔓，閱讀有種順藤摸瓜的喜悅，一個個故事隨之而往。

鳳岐村名的由來故事是這么說，明末倭亂，鳳岐吳氏之始祖仲演公于明萬歷年間由沿海遷居大山深處，既避倭亂，亦安家居。吳氏先祖遷居到此時，北面的已有鳳里村，南面有長岐村，擇居兩村之間，以“鳳至故里、長期棲息”為讖語，故取“鳳里”之“鳳”，“長岐”之“岐”，合得“鳳岐”之村名。吳氏遷居于此，像一粒種子落土，在山里扎了根，傳到七世祖吳應卯，這粒種子終于長成了大樹。

有人說吳應卯是個實在人，靠著山里的竹子做雨傘架起家，竹影里熬出了第一份家業；也有人說他發跡是仙家贈銀，這種說法只是為了贊頌他“不取不義之財”。他是一個有眼界，有膽識，敢拼敢闖的人。據傳，他置下第一份家業后，沒有滿足現狀，而是買田置產擴大產業，收取田租。他，先讀懂無農不穩，再讀無商不活，便開啟亦農亦商的產業之路。開茶莊、建茶樓，讓茶葉的香氣飄出了大山，生意發展到上海、江浙一帶，越做越大，成了閩東有名的富人。他成了富人，目光看得更遠，心中常持詩書濟世的理念，他給四個兒子“元、亨、利、貞”各建了一座宅，讓他們飽讀詩書。在鳳岐的第九世就出了庠、貢生，官章承弼，贈承德郎。

一個個故事，就像老宅的煙火氣，熏透了老宅，一場場講述如檐下滴雨，聲聲都在講述老宅春秋。我走走停停，或在檐下，或在廳前，或在天井中，或在一根廊前的柱子邊。用掌貼向墻壁青磚，留下一絲濕痕，輕握指關節叩擊廊柱，聽到輕輕回響，抬頭望屋檐、拱托、櫞條，濃郁的色澤幽幽閃耀，再看天井，幾片白云停歇在上方與我相窺。這座堪稱閩東規模最大的古民居之一，不是冰冷的建筑，是藏著故事的書，翻開來，每一頁都浸漬著油鹽醬醋茶的味道，浸漬著代代生息的汗息，在年年的四季里釀造家的芳香。

鳳岐吳氏大宅  劉東煌 攝

這次又走進了這座大宅，再次品讀，我還沒來得交代自己如何品讀時，見到拍照的朋友們對一口大水缸拍攝映在其中的門樓，我心中默念“形影相隨，虛實相生”，想著老宅為形，何為影；老宅為實，何為虛。想著，想著，想到了《道德經》第二章的“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后相隨”的敘述，悟得“形不變而影萬象，實為形而虛為魂”的個見。以此為基調，這次我的閱讀，時而是風拂過屋檐，去撫摸幾百年煙火包漿，體味人間冷暖；時而是水入石縫，去觸及滲透在這方水土里的文脈；時而是片松明燃在灶間，讓淡去的光影重現在當下的煙火間。

看正門左側那方“稻菽盈倉”的磚雕，谷穗頷首，顆粒間似乎還沾著晨露，這是“耕讀傳家”理念的外化。此時無聲勝有聲，那就是倉廩實心踏實的警醒，就是“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的本分。

穿進二進院，檐下“松竹梅”三聯木刻，松針疏朗、竹葉靈動，梅枝遒勁，這是他們志趣與品格追求的實相，虛無處則把松的堅韌、竹的虛心、梅的清骨，寄托在天天照面中滲進家族的血脈。

正廳“慎思堂”匾額，黑檀木底，金字已有些斑駁，卻仍透著莊重。“慎思”二字，治家法寶，實實在在請在正廳。“言語要慎，行事要慎，待人接物更要慎，慎思之間，藏著做人的分寸”的教誨，鏗鏘有力，若有若無縈繞廳中，如影相隨，這便是老宅的魂。

“地涌甘泉光祖無如作孝，庭生芝草積和自可招祥”的聯句，以“甘泉”之活，“芝草”之茂，喻“孝”與“和睦”，“孝”如地涌甘泉，是家族的立身之基；“和”如庭生芝草，是家族的興旺之兆。林林總總形影相隨，虛實相生，用文化潤澤代代。

吳氏大宅內部  繆福森  攝

我讀到這些時，已經覺得有很大收獲，正要離開之際，目光被“剛日讀經柔日讀史，無酒學佛有酒學仙”的楹聯兜住，隨即發了嘖嘖贊嘆，在 “慎思” 的底色上，暈開一層張弛有度的溫潤。剛日里，天朗氣清，人心亦剛健，便取來圣賢經書，靜坐細讀，體察天地正道、立身根本；柔日時，或細雨綿綿，或月色朦朧，人心也變得柔軟，便翻出史書來讀，從過往中悟得變通，知曉世事并非只有一種模樣，正如“影萬象”般，需以柔心觀之，才懂取舍之道。至于“無酒學佛有酒學仙”，更是將家風里的“自在”藏得巧妙。無酒時，案上清茶一盞，持平常心，觀老宅磚縫里的青苔慢長，看木刻紋路里的時光流轉，于沉穩中見定力。有酒時，邀三五知己，或獨對明月，淺酌幾杯，便學仙人的豁達。妙！妙在剛柔之間、虛實之中，找到屬于自己的分寸；妙！妙在能順應本心的處世態度和張弛有度的生活智慧。

我還在細品慢讀中，有人催發，只好在門樓前作揖告別，悄悄地對老宅說，我還要來，因鳳岐吳厝，常讀常新，不厭百回讀，且如今正在續寫她的新篇。

來源：閩東日報·新寧德客戶端

作者：禾源

編輯：藍青

審核：林哲雨  吳明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