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姥山下|邱靈:昆侖回響

音樂劇《清澈的愛》劇照。李慶如 攝
白云在藍天飄蕩,
消融的冰河奔向遠方。
是誰把心弦撥響?
將我的思念帶到親人的身旁。
——音樂劇《清澈的愛》唱段
入秋后的天格外清朗,湛藍的天幕上白云朵朵,卻難抵烈日高懸,天光傾瀉,銳利如刃,強光透過肌膚,竟比盛夏更為炙熱。
在這般炙熱的大地上,人們的熱情也愈發澎湃。天安門廣場上的“九三”盛大閱兵,在億萬國人心中掀起無盡波濤。恰在此時,音樂劇《清澈的愛》——一部講述閩東籍戍邊戰士陳祥榕為國犧牲的英雄事跡的劇目,在閩東開啟了巡演大幕。一北一南,一武一文,同是70分鐘的時長,匯聚成同一種聲音,同一種力量,共同向山河大地致敬,向祖國母親獻禮。
如果說九月的北京金光萬丈,耀眼奪目,有著激越人心的力量,那么在祖國的西北邊陲,則是另一種灼目而刺骨的震撼,那是喀喇昆侖高原上終年不化的雪域茫茫。
兩年多前,我作為音樂劇《清澈的愛》的編劇,與主創團隊的老師們一同從福建出發,橫跨中國東西部,輾轉十余個小時的航程,終于抵達這片遼闊的高原邊疆。
我們來時,已是四月深春。山坡上的積雪被陽光微微融化,又被山風梳理成一條條、一道道如描如畫的斑馬紋。放眼望去,一面面巨大起伏的山體如同披著銀灰色鎧甲的奔馬,在風起云涌間昂首疾馳。即便氣候漸暖,山上仍偶有雪崩發生,一次上山途中,我們就聽聞一個登山者因為嚴重的高反導致心搏驟停而喪生。這里的含氧量不足平原的一半,高原反應如影隨形,有同伴血氧飽和度一度低于50%,而我也切身感受到頭痛欲裂、難以入眠的滋味。腳步稍快一些就喘不上氣,多吃一口東西就會頭暈反嘔,我們互相看著對方因缺氧而烏紫的嘴唇,小聲說話,克制情緒,一路上小心翼翼……這個被稱為“生命禁區”的地方著實讓我們這群從江南來的人領教了大自然的威嚴。
這天,我們換上迷彩服,全副武裝,走向海拔5000多米的中印邊境的加勒萬河谷。千仞峭壁如碑,河谷巖壁上“大好河山,寸土不讓”八個大字赫然在目。這里正是當時中印發生沖突的地方,也是戰士陳祥榕和他的營長陳紅軍、戰友肖思遠、王焯冉奮戰至生命最后一刻的地方。
寒風刺骨,如刀子般鋒利,就連呼吸都是痛的。我們頂著風站在河邊,祭奠英靈。耳畔響起《義勇軍進行曲》——“起來,不愿做奴隸的人們……”,每一個字,都像金石擲地,砸進心底。那是我有生以來聽過最鏗鏘,最悲壯的國歌。淚水一次次涌出,又一次次被寒風撕干,臉上皮膚繃緊發痛,熱血卻不斷上涌。那一刻,仿佛有什么在胸腔里咆哮。我清晰地記得帶路的一位戰士。當他回憶起當時,帽檐下黝黑的臉龐上怒目圓瞪,雪白的牙緊緊咬住每一個字,那如火焰般燃燒的眼神,是再厚的冰霜也無法澆滅的火光。
風聲呼嘯不息,穿越逼仄的峽谷,一路嗚咽著涌向康西瓦烈士陵園,這座中國海拔最高的烈士陵園,長眠著為保衛和建設祖國邊疆獻身的上百位英烈。雪山環抱中,烈士墓一排排整齊排列,像肅立的軍陣。高聳入云的紀念碑,見證著和平年代的犧牲與離別。
自古邊境埋忠骨,幾代征人守國門。戰火紛飛的年代,位于東南沿海的寧德,曾走出戍臺名將薛文潮、甘國寶、黃禮鉁。三百多年后的今天,又有一位年僅十九歲的少年,從濕潤的東南海疆奔赴蒼茫的西北邊塞,用生命賡續英雄的血脈,將青春永遠留在了喀喇昆侖。
沖,是壯烈一瞬。守,是寂寞長年。
山上的歲月仿佛靜止,如琥珀般凝結著青春與風雪。從一個營地到另一個營地,我目睹了他們在極端環境中的堅守,年輕的臉龐被紫外線灼得發紅發黑,高原反應不斷挑戰身體的極限,甚至留下了很多后遺癥。他們與親友遠隔千山萬水,只能借信號斷續相連。他們不善言辭,卻常在某個瞬間流露出天真的神情,像一個微信表情,一句生硬的玩笑,質樸的外表下分明藏著一顆活潑而熾熱的心。
然而,高原的環境卻是如此殘酷而充滿挑戰。這里看不到一絲綠色,哪怕是一棵樹、一根草,甚至一只飛蟲。“只有滿山的石頭,石頭……”我在劇中讓一位連長這樣說:“這里的每一塊石頭,我都認識它們,它們也認識我。”要知道,這些石頭,陪伴戰士們度過了無數個日夜,分擔過分分秒秒的孤獨。它們是最沉默的戰友,是冰冷的床,是屹立的界碑,更是雪域之上怒放的“骨骼與花朵”。戰士與石頭,彼此陪伴,彼此懂得,是生命與生命之間最沉默也最深厚的交融。在昆侖,每個戰士下山時,都會帶上幾枚石頭,他們在石面上作畫,將他們擺在書桌、枕在床邊,列在回廊,也帶回遙遠的家鄉。
可石頭,也曾變成敵人手中的武器。那時,石頭如雨落下。撞擊的悶響中,血色一次次遮蔽視線,倒下的身影旁,是生死殊途的拉鋸。“面對人數遠遠多于我方的外軍,我們不但沒有任何一個人退縮,還頂著石頭攻擊,將他們趕了出去。”這是陳祥榕對一次戰斗的真實記錄。而這一次,當他聽到團長營長被圍,那一刻,他的心中只有一個聲音,“我要去救他們!”。看不見的“雨水”一次又一次滑過臉頰,站在天空下,看霜劍折射出血色寒光。他的吼聲如山洪暴發:“媽媽,前方有我的戰友我的親人,我要過去!我要保護他們就像保護你一樣!”(唱段)
8000里之外的媽媽,仿佛真的聽見了。舞臺上,媽媽拿著那張日記紙,上面寫著“親愛的媽媽……”。她輕輕捧著,就像捧著兒子的臉龐,那么疼愛,那么不舍:
“孩子啊,讓我再抱抱你吧,
昆侖山的水好冷風好大,
你的每一次顫抖都像,
刀子往媽媽身上扎。
讓我再看你一眼吧,
十九歲風華正茂的模樣,
讓朝陽拂山崗,
讓明月照大江,
讓三九沐飛雪,
讓百花里笑春光。”
這是我在劇中寫給媽媽的唱段,卻一次次讓自己潸然淚下。生命中的那些難與痛,我們該如何面對,又該如何釋懷?我向大地深處走去,試圖尋找答案。“清澈的愛,只為了你,年輕的心就如這高原上的雪晶瑩潔白;清澈的愛,只為了你,就算我像這雪一般融化了,也要全部滲入你的胸懷”(歌曲《清澈的愛》,劉國平作詞)。
每當想起與雪山對視的日子,想起那些用生命筑起界碑的年輕人,想起生命中還有一些高于日常的堅守,便覺得人間得失,不過滄海一粟。我深信,他們守護的不僅是國土,更是一種信仰——關乎純粹,關乎熱愛,關乎無畏。
最初聽到“陳母問勇”的故事時,我無論如何也難以置信。直到真正站在這片高原之上,走進他們沉默而堅毅的日常,記得在一次交流中,一位年輕戰士略顯激動的聲音:“換作是我,我也會沖上去!”語氣里帶著使命必達的堅定,在座的每一位戰士眼中,都閃爍著同樣的光芒。我相信,當初不論他們是因理想主動選擇留下,還是因執行任務不得不面對,他們始終都以“勇”作答。忽然明白,那份清澈的愛,從來不只是陳祥榕一個人的故事,更是千千萬萬戍邊將士與愛國兒女共同的誓言。
我把這份如雪山清泉般清澈的勇敢帶回了家。它不再是遠方的傳說,而是照進現實的一束光,教我勇敢地自持、勇敢地對抗、勇敢地擁抱疲憊生活里的英雄夢想。
這便是創作的意義,也是記住的意義。
來源:閩東日報
作者:邱靈
編輯:邱祖輝
審核:何冰如 梁輝約
責任編輯:邱祖輝
(原標題:太姥山下|邱靈:昆侖回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