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姥山下|許陳穎:紫色的回憶

紫色的回憶
許陳穎
年輕的時候,讀《小王子》。狐貍對小王子說:“我不吃面包,小麥對我來說毫無用處。麥田也不會讓我聯想到任何事。這是很可悲的!但是你長著金黃色頭發。當你馴養我以后,這將是非常美妙的一件事!麥子的顏色也是金黃色的,它會讓我想起你。而且我也將喜歡聆聽風兒吹過麥田的聲音……”
金黃色的麥子與狐貍,像零落世間的兩個音符,本無關聯,因為一場“馴養”,從此,站在風中的狐貍,看著麥浪掀起的層層金黃,就會想起那一頭的金發,想起彼此交融過的小王子,兩個音符就有了同曲的回響。這世間,萬事萬物之間的羈絆,并非肉眼都能辨清,更多的時候,是人與物背后千絲萬縷的隱秘鏈接,它們關聯起人世間復雜的情感關系,或深情、或溫暖、或愛、或痛。
說起來,葡萄并不算是我最喜歡的水果,而且,以中國之遼闊,甜蜜而美好的葡萄品種,數不勝數。平日里,葡萄園里的那一片紫色,常常被我忽略而過。但此刻,盛夏八月炎炎的烈日里,我卻甘心為它輾轉而來。我與它之間,交織著同一片山海,那里,我們都稱它為故鄉。
我的故鄉在海邊,山從海上升起。海風帶著山氣直抵山巔——目海尖。與世間眾多山脈相比,目海尖不僅接壤了藍天的遼闊,保持著山脈的挺拔險峻,但又融入海的氣息。峰頂的巖石被海風磨得溫潤,登高時衣襟偶爾會夾帶著咸澀的潮氣。山海相依的默契,早已刻進霞浦的每寸肌理,它們一起世代滋養著當地的人,滋養著柏洋村里那成片成片的晚熟葡萄。偶爾有熟透的葡萄從藤上墜落,“噗”地砸進草里,看著紫色的汁水濺開的瞬間,記憶中的暖意涌上心頭。
我自小暈車。閩東山路多彎,動車開通前,一兩個小時的汽車行程對我而言,就是至深的折磨。每次坐車出行,家人就會買一袋葡萄讓我帶著出門,說葡萄個小方便、汁多酸甜,可緩車勞。有一日,父親極少見地陪同我坐車去外地。他素來體壯,并不理解暈車之苦。可是當我呈現出痛苦狀時,他開始手足無措,一會遞水,一會剝葡萄。聽邊上的人說到按壓太陽穴有效,他就開始幫我搓揉著額頭。山路繞啊繞,整整兩個半小時的車程,他始終半側著身子,保持同一個姿勢。車子晃得厲害時,他剝好的葡萄從袋子里跳了出來,剛好落在我的腳背上:紫色的液體,微涼,太陽穴的按摩,微暖。
從此,紫色的回憶,一涼一暖,歷久彌新。
柏洋村里,一眼望去,整片葡萄園沉浸在淡紫色里。藤條默默地弓起腰來,竭盡全力迎接著一年之中最隆重的豐收。藤蔓順著木架攀成起伏的綠浪,綴滿枝頭的果實,一顆挨著一顆,風過時,光影在葡萄架上流轉,仿佛千萬只紫色的小精靈停在枝頭,翅膀還沾著晨露的清涼。最飽滿的那幾顆紫得近乎發黑,表皮蒙著層薄薄的白霜,指尖輕輕一碰就簌簌往下落。有些半熟的果子還帶著淺粉的光暈,那是陽光的痕跡,在深紫的簇擁下格外嬌俏。渾圓飽滿的紫精靈們,挨挨擠擠,兩兩相觸,有的獨翹梢頭,風過,它們蕩起秋千,像回眸中的我們,三五成群,光華新鮮,對世間充滿著初生牛犢的愛與好奇。
少年時,母親偶爾會讓我與小伙伴們往山上送些水果供品,這無疑成為我們的快樂時光:不僅名正言順地獲得一個離開父母監管的機會,還擁有了偷吃的機會。在各種供品中,葡萄是必不可少的水果。有一次,她給我們一人一大袋供品,再三叮囑不能偷吃。當然,讓一群小老鼠護送燈油,明擺著是件不省心的事,她終于還是給出了底線:“無論如何,供果的數量必須是單數,你們不要偷吃啊,小心被神明懲罰。”從縣城走到母親指定的地方,大致需要兩個多小時,又累又渴的我們實在是饞得很,有個調皮的男孩子率先打開裝葡萄的袋子,他說:“葡萄這么多,吃幾個應該不容易被發現。”饑腸轆轆的我們立表贊同,你一顆我一顆,母親的叮囑早被拋之腦后,抵達目的地時,我們才發現滿滿一袋的葡萄,已所剩無幾,這才慌了神。幾個小腦袋湊在一起,做出一個荒唐而高妙的決定,那就是索性把葡萄吃剩成單數——3顆,并把它混入其他供品中。我們一邊快樂地吃著,一邊又莫名地擔心著。過幾日,那個出主意的少年就隨家人離開故鄉,而剩下的我們,也在若干年之后,紛紛離開故鄉,求學或生存。郭沫若說:“從葡萄中榨出的葡萄酒,有人會謳歌它是忘憂之劑,有人又會詛咒它是腐性之媒,但只有葡萄自己才曉得那是它自己的慘淡的血液。”少年的故事,也在漫長的人生中,與生存釀成各自的葡萄酒,冷暖自知。
或濃或淡的紫色,把柏洋山上的葡萄架墜得沉甸甸的。傍晚,坐在山上的院子里,身邊人來人往,大家討論著各色的熱門話題,熱烈而認真。我伸手拿了一顆高山晚熟悉葡萄,剝開紫色外衣,薄如蟬翼的果皮在指尖蜷成小小的螺旋,露出內里飽滿得幾乎要脹破的半透明的青綠色果肉,輕輕咬破,酸甜甘洌的滋味帶著少年的舌尖記憶在身體里蔓延開去,沁人心脾的涼爽,連空氣都變得甜蜜起來。那份甜蜜中流動的溫馨,只與我有關,與回憶有關,與葡萄有關。
來源:閩東日報
作者:許陳穎
編輯:林哲雨
審核:劉寧芬 周邦在
責任編輯:林哲雨
(原標題:太姥山下|許陳穎:紫色的回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