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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乎者也丨鄭承東:一座橋的萬安魂

2026-01-30 15:39 來源:拾光閩東

公元1000年左右,北宋大畫家張擇端所繪一幅長卷圖《清明上河圖》一經問世,轟動朝野,但也留下眾多難解之謎,其中最具技術含量的謎題非畫中的“虹橋”莫屬——這座虹橋以木梁交疊,是一種“疊梁拱”,用純木頭以榫卯結構架構而成,中間不費一釘一鐵,橋下也不需要支撐的橋墩,制造工藝讓人驚嘆。北宋時期,這類橋看去臥如長虹,所以叫虹橋。這種用編木技術組成大跨度的無柱拱橋,結構簡單,卻又十分堅固,那時風行于中原地區。但在宋室南遷后,這種技術似乎逐漸失了。這成為中國造橋史上的一大謎團。

北宋元祐五年(公元1090年),大文學家蘇軾在杭州組織大規模疏浚西湖、筑堤湖上的工程,決定地造就了西湖留存至今的大格局。

也就在這一年,在中國南方閩東北莽莽群山中,在屏南長橋,一位叫江?。ㄒ沧鹘e)的鄉人,出資捐建了一座橋的一個橋墩。

后來,江稹的善舉被鐫刻在石碑上,嵌于他所捐建的那個橋墩之中。碑文記載:“弟子江稹舍錢一十三貫又谷三十四石,結石墩一造,為考妣二親承此良因,又為合家男女及自身各乞保平安。元祐五年庚午九月謹題。” 。這段文字表明,江稹是一位佛門弟子,他的捐資既是為了已故的父母積德,也是為家人及自身祈福平安。

江稹捐出的“錢一十三貫,谷三十四石”在當時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宋代一貫錢的購買力約相當于現今四百多元人民幣,十三貫錢大約折合現今五千多元。宋代一石大米約59.2公斤,三十四石大米按當時價格計算也價值不菲。兩項相加,江稹的捐資總額估算約相當于現今一萬兩千元至一萬五千元人民幣。這筆捐資在當時足以建造一個堅實的石質橋墩,反映了江稹的家境較為殷實,以及他建橋的決心和誠意。關于他捐資建橋的緣由,流傳著一種說法:江稹的父親曾在龍江渡口目睹因風浪導致的翻船悲劇,因而立誓建橋。老人將心愿托付給兒子江稹,江稹便出資捐建了萬安橋的一個橋墩。

也就在這一年,由江稹捐資建造的橋墩那座木拱廊橋終于橫亙于中國南方山谷,造就了“世界橋梁史上絕無僅有的一個品種”。這就是中國最長的“虹橋”——木拱廊橋——萬安橋。為了路人能遮風擋雨,又在橋上搭厝,所以,當地人又稱其為“厝橋”,也因為形狀像“蝦蛄”,所以群眾又叫它“蝦蛄橋”。

直到上世紀六十年代,“虹橋”失蹤之謎的答案終于塵埃落定。著名橋梁專家茅以升團隊跋涉于閩浙一帶的崇山峻嶺中,發現了眾多和汴水虹橋一樣具有“編木”拱架結構的木拱橋,而且造橋工藝有所創新,這就是閩浙木拱廊橋。茅以升對此驚喜地稱為中國橋梁史上的“侏羅紀公園”。

木拱廊橋是中國傳統木構橋梁中技術含量最高的一種橋梁樣式。同樣,木拱廊橋營造技藝也是木構橋梁里最富創造性、技藝最先進、技術含量最高的一種營造技藝。古人建橋梁都想盡量延長橋梁跨度,才能有利于橋下通船、通水。木拱廊橋的拱架結構解決了這一問題。

中國現存的110多座古代木拱廊橋主要集中在山高林密、谷深澗險的閩東北、浙西南地區。其中,福建省占70%以上,并主要集中在閩東地區。

福建寧德屏南縣位于鷲峰山脈中段,層巒疊嶂,溝壑縱橫,練就了當地人逢山開路、遇水架橋的創造力 。屏南至今留存13座,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位于長橋鎮長橋村的萬安橋。

萬安橋橫跨長橋村與長新村之間。作為中國木拱廊橋的典范之作,萬安橋橋長98.2米,寬4.7米,橋面至水面平均高度8.5米。

為什么說萬安橋是“最具代表性”?是“世界橋梁史上絕無僅有的一個品種”呢?

長橋人的口中,這橋先有“龍江公濟”的雅號,后有“萬安”的俗名。改名的緣由,樸實得近乎天真——只因早年一位造橋的師傅,從數丈高的梁架上失足跌下,竟拍拍塵土,站了起來,安然無恙。“萬安!萬安??!”于是,這飽含著民間最直接慶幸與頂頂樸素祈愿的名字,便像溪水漫過卵石,蓋過了文縐縐的舊稱。它靜靜臥在長橋溪上,如一截大地伸出的、安穩的臂彎,連起屏南與古田,連起霍童與長橋,也連起散落在鷲峰山脈千溝萬壑里的,每一個被炊煙喚醒的清晨與被星子點亮的夜晚。

在造橋人看來,這橋是有呼吸與脈搏的。它的生命,藏在那套被稱為“編木”的古老骨骼深處。北宋張擇端《清明上河圖》里那座轟動朝野的汴水虹橋,曾讓世人瞠目于木頭不用一釘一鐵,僅憑交錯編壓,便能飛跨激流的奇技。而后中原動蕩,那技藝似乎隨風湮沒,成了史書一頁模糊的注腳。誰曾想,數百年后,在閩浙交界的層巒疊嶂間,這粒看似熄滅的火種,竟被重新吹亮,燃成一片絢爛的、活態的“侏羅紀公園”。這不是簡單的復刻,是涅槃與超越。汴梁的虹橋是“捆綁”的,筋骨外露;而閩浙匠人的手,賦予了它更精妙、更內斂的“榫卯”魂靈??茨枪凹埽喝澝缛缛俗中睋?,是力與美的初次揖讓;五節苗緊接著穿插別壓,宛若在虛空中編織一只巨大的、倒扣的、嚴謹的竹籃;最后,剪刀苗如定海神針,將一切澎湃的力穩穩收束。尋常的柳杉,在此處相遇,榫頭尋著卯眼,一聲沉穩篤實的叩合,便定了百年的江山。沒有一根鐵釘的羈絆,木頭與木頭之間,卻締結了比金石更牢固的盟約。

這登峰造極的智慧,在萬安橋身上,綻出了最奇異也最和諧的花朵——它不滿足于驚險的孤傲一躍。面對寬闊的河床,它謙卑地俯身,與沉默堅貞的石墩結盟。五個船形石墩破水而出,如中流砥柱,穩穩托起六段木質的飛虹。上木下石,柔與剛,瞬時的彈力與恒久的承托,在此達成了天地間最完美的唱和。這使它成了現存最長的一座,如一串被時光盤得溫潤的念珠,被山水珍重地佩戴在鷲峰山脈的頸項間,也成了世界橋梁史上“絕無僅有的一個品種”。它是現存我國最長的貫木拱廊橋。在貫木拱廊橋這一具有非凡獨創性橋梁形式中,萬安橋最具代表性和知名度,是我國古代造橋工匠的杰出智慧的完美體現。

萬安橋建于河川地帶,與我國占絕大多數的單拱貫木拱廊橋有著較大的差別,它以多墩多跨、上木下石的結構形式,將我國造橋傳統中木拱、石墩兩大技術完美結合,從而解決了貫木拱廊屋橋單跨長度有限、而不能在較寬河床上應用的制約,是我國古代多跨多拱貫木拱廊屋橋中的最杰出代表。

然而,萬安橋的意義,遠不止于技術的奇觀。它更是一道通途,一道連接深山與遠洋的生命線。

茶鹽古道是宋元時期形成的貿易通道,主要功能是實現“茶鹽互市”。屏南山區盛產優質茶葉、木材、硋窯(瓷器),而寧德沿海地區則富產鹽及海產品。古人通過這條古道,將山貨與海貨進行交換,古道因而成為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內陸分支。屏南境內山巒疊嶂,溪河狹小,舟楫不通,往來只能靠步行,物資運輸只能靠人力。這些人力挑夫,屏南人叫“擔回頭”。這個稱呼形象地體現了這種貿易形式——挑夫們在一個地方卸下貨物,裝上新的貨物,即刻回頭返程,循環往復。這不僅是體力活,更需要堅韌的毅力。

茶鹽古道以屏南的雙溪(歷史上曾是屏南縣治)為重要起點之一。萬安橋坐落于屏南縣長橋鎮長橋村,橫跨龍江,它憑借其五墩六孔的宏偉結構,成為這條茶鹽古道上跨越險要河谷、保證商旅通行的咽喉要道。

經過萬安橋,向內陸,可通往古田乃至閩北。向東北方向延伸,線路會穿過壽山、前墘、降龍等眾多村落,終點是寧德的莒洲(今霍童溪上游)。“擔回頭”客從屏南到寧德霍童的單程距離大約在55至60公里左右。經驗豐富的“擔回頭”客在負重狀態下,一天大約能行走20-30公里。完成這段路程很可能需要2到3天。萬安橋便成了途中重要的歇腳地。

挑夫們將屏南產的外山小種紅茶挑抵此處后,便可裝船(排)經霍童溪水路運抵三都澳碼頭轉口貿易,中轉至福州口岸,進而開啟萬里茶道,揚帆遠航,經過南海、印度洋、非洲好望角,大西洋,最終抵達倫敦的泰晤士河,融入倫敦貴族午后茶的美妙時光。全程六個月(發明飛剪船后,僅需三個月)、二萬多海里的航程,萬安橋成了中國南方海上茶葉之路陸地段的重要咽喉要道。

霍童明清街  鄭承東攝

屏南,山高水險,土地貧薄。一代代屏南“擔回頭”,正是從這座廊橋出發,將茶葉挑上肩頭,將家人的叮嚀塞入行囊,踏上橋板,走向古田,挑向霍童莒洲,最終登上溪船、海船,沿著霍童溪,向著浩瀚的南洋、向著陌生的彼岸破浪而去。那橋板上深深淺淺的腳印,疊印著無數“出番客”的離愁與壯懷。他們帶走了茶葉、筍干、香菇,帶走了山里人特有的堅韌與靈巧;他們帶回的,不僅是海鹽、咸魚等貨物,還有僑匯的“番銀”,更有玻璃、自鳴鐘、南洋的見聞與“敢闖敢拼”的海洋氣魄。

莒洲古村  鄭承東攝

萬安橋,是這段“向海圖生”壯闊史詩的起點與見證。它靜默地送走一茬茬滿懷憧憬的背影,又無數次迎回那些衣錦還鄉或滄桑滿面的游子。橋,于是不再僅是避雨的廊、歇腳的座,它成了山魂與海魄的交匯點,成了屏南人精神世界中“出”與“歸”的象征。端午“走橋”,除了祈求平安,那綿密的腳步里,何嘗沒有對漂泊親人早歸的殷切期盼?橋心那裊裊的香火,供奉的既是“萬安”的樸素神明,也是無數家庭對遠航者“一帆風順”的深沉祝福。

這強韌的生命力,在平坦的橋面上,化作了最鮮活、也最復雜的人間煙火。樵夫的柴擔吱呀走過,村婦的竹籃晃悠走過,走親的行人、搖著撥浪鼓的貨郎,都從橋上悠長的廊屋下走過。而更多的時候,這里匯聚著等待與講述。出洋的人在此與父母妻兒做最后的辭行,歸來的番客在此講述呂宋的蕉風椰雨、檳城的錫礦與橡膠園。一封封“僑批”在此被焦急地拆閱,一筆筆“僑匯”在此被慎重地交接。廊橋,成了一個微縮的“海關”與“郵局”,一個流動的信息碼頭與情感驛站。

到了上世紀六十年代,這座橋的續命,在老造橋匠黃春財那里,則凝結成了木箱底一卷卷密如蛛網的圖紙。那個年代,山河巨變,以車代步,現代橋梁如雨后春筍,興建廊橋便成了冷門。他只能轉身,去經營一個賴以維生的小造紙廠??赡窍溆H手繪制、標注著每一個榫卯尺寸的萬安橋圖紙,被他用油布裹了又裹,藏在閣樓最干燥、最避光的角落里。那不是一摞紙,那是他生命的“副本”,是橋魂在紙上的蟄伏與呼吸,或許,也暗合了屏南人無論走得多遠,都要將“根”的圖紙妥善珍藏的心緒。2003年,當國家文物局的專家幾經尋訪,叩開老屋的木門,這些圖紙在塵埃與天光中重見天日,仿佛沉睡了半個世紀的橋魂,在黑暗的箱底,輕輕地、舒了一口綿長的氣。

2006年5月,萬安橋作為閩東北廊橋組成部分被公布為第六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2008年,以萬安橋等為代表的“木拱橋傳統營造技藝”被列入第二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2009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急需保護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2012年,國家文物局正式將包括萬安橋在內的閩浙兩省22座木拱廊橋列入《中國世界文化遺產預備名單》。2024年,“中國木拱橋傳統營造技藝”成功轉入人類非遺代表作名錄。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這樣評價說:“營造這些橋梁的傳統設計與實踐,融合了木材的應用、傳統建筑工具、技藝、核心編梁技術和榫卯接合,以及一個有經驗的工匠對不同環境和必要結構力學的了解。”

黃閩輝,是黃春財的兒子,也是貫木廊橋非物質文化傳人。他以為,木拱廊橋營造技藝一般在家族內傳承。從太爺爺開始,他的世家就和萬安橋結下了五代情緣。1932年,萬安橋被盜匪燒毀,重建時,黃閩輝太爺爺黃金書帶著爺爺黃像顏、伯伯黃生富,跟隨師傅卓茂隆參與了修建。1952年,萬安橋被大水沖毀,黃閩輝父親黃春財18歲,就和爺爺一起擔任主墨,修復了被沖毀的部分橋體。在施工的過程中,黃春財自學成才,將所有零構件和木拱橋形用紙繪出,整理出了全國第一套木拱廊橋營造圖紙。兩年后,黃春財就擔起了“主繩”重任,成為當地廊橋工匠的后起之秀。然而,隨著現代橋梁的興起,建造廊橋的機會越來越少,黃春財最后一次造橋是在1969年。

黃閩輝回憶,2003年1月,還在深圳打工,父親打電話給我,叫我回去跟他一起學造廊橋。他說,國家文物局來到長橋村調研萬安橋課題,邀請父親再次出山。父親覺得祖輩傳下來的造廊橋的手藝不能在他手上斷代了,所以叫我和哥哥黃閩屏一定回到他身邊學習傳承。我在深圳猶豫了好一陣子,最后還是被父親催回來了。

 屏南縣委、縣政府尤其重視廊橋營造技藝文化的傳承與弘揚,給予黃春財老人各方面大力的支持。這幾年,黃春財不僅將在外地發展的兩個兒子召回身邊學藝,并從屏南、壽寧等地收了3個徒弟,一支約20人的廊橋營造隊伍迅速組建起來。黃春財雖然因為受新冠疫情的影響,身體一下子差了很多,但對于即將失傳的營造技藝,他還是手把手的言傳身教。

2006年5月25日,屏南萬安橋和千乘橋、百祥橋一起入選為第六批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稱為屏南木拱廊橋的“百千萬”而轟動一時。2006年6月27日,號稱“江南第一險橋”的百祥橋修復工程,也在黃家人的手中重獲新生。

2022年8月6日晚間,一場大火突如其來。短短20多分鐘,萬安橋的大部分再遭火魔吞噬。黃閩輝得知萬安橋著火,第一時間從屏南縣城趕回長橋鎮。看到熊熊燃燒的大火,他非常難受,回到家后,把這個消息告訴了父親。80多歲的父親一晚都沒睡,第二天就早早到了現場,就在岸邊走來走去,一句話不說,萬安橋已經是黃春財的命了。他雖然難過,但也嘀咕了一句:橋燒毀了,很痛心,幸好我畫的那套圖紙還在。

2023年7月17日,屏南縣委縣政府決定,修復工程正式動工。

九百多年來,萬安橋已經成為鄉村文化生活的集散地。長橋村民在萬安橋上設有神龕,取“萬安”之名,意在保佑橋平安、村平安,百姓萬世平安。所以,萬安橋早已超越交通工具的含義,成為長橋人不可或缺的精神信仰之橋,心靈之橋。那場大火之后,長橋的村民們從滾燙的灰燼與焦木中,一根根地扒找出或許可以再用的舊原木構件。那些日子,溪岸上的人群,像是在灰堆里尋找至親離散的骨殖。一根熏黑的梁,半截炭化的柱,一塊帶著焦痕的椽子……都被小心翼翼捧出來,吹去浮灰,歸類,編號,存放。在他們最樸素的心念里,這些老木頭,是橋的“前世”,有它的記憶、脾氣和不肯散去的魂魄。這些舊原木又何嘗不是他們家族“闖外”歷史的一部分,可能某位先祖曾倚著這根梁柱目送親人,可能某塊橋板曾留下游子歸來的第一枚腳印。

修復的時日,農事已畢,溪水也瘦成了清淺的一脈,正是“起工”的吉時。黃春財的兒子,黃閩屏與黃閩輝,接過了“主墨”的千斤重擔。老人真的老了,他嶙峋的手已攀不上那高高的“水架柱”。他便整日坐在橋頭的石墩上,像一尊生了根、沉默的“將軍柱”,用他渾濁卻依然銳利如鑿的目光,為兒子們“定水”,為這座橋的魂靈“把脈”。他的目光,或許也曾這樣,目送過自己的同輩或子侄背著行囊,跨過這座橋,消失在通往山口的那條古老山道上。黃閩輝也因為在橋上爬高,跌了兩次,胳膊也骨折脫臼過,以致,他現在也不能爬高了。

真正的考驗,在于萬安橋那副獨一無二、崎嶇不平的“身骨”。五墩六孔,墩與墩的跨度竟參差不齊,最大的拱跨越十五米,最小的僅十米出頭。更令人驚嘆的是,老輩人口耳相傳,當年每個橋墩由不同的鄉賢捐建,竟還要參照捐建人的生辰八字,來確定墩臺的朝向與高低!這就意味著,匠人們要在五個高低錯落、朝向各異的“石墩兄弟”肩上,創造出一條平順如水的、貫穿始終的橋面。這多像屏南人走過的路:每個“出番”的子弟,命途各異,去向不一(或南洋,或西洋),但他們人生的基線,都始于這座橋,都牢牢系于身后這莽莽的鷲峰山脈。

最讓匠人血脈僨張、心神俱醉的“編木”時刻。沉寂許久的河谷,重新被斧鑿的叮咚、鋸木的嘶吟、號子的起伏所充滿??諝饫飶浡迈r柳杉木凜冽的、帶著生命活力的香氣。選料極苛,木紋必致密順直,樹齡必在五十年以上,木徑須與原構件分毫不差。匠人們像在編織一座巨大的、立體的、充滿數學之美的搖籃。三節苗的“鴨嘴夾”榫,需精準如手術般叩入“牛頭”梁的榫口,嚴絲合縫;五節苗緊接著斜穿而過,與三節苗犬牙交錯,緊密咬合,完成力與美的第一次嚴密交織;最后是剪刀苗,像為這龐大的骨架打上一個穩固的、決定性的“心結”。每一榫落下,眾人都屏住呼吸,天地俱寂。榫眼鑿寬一線,則結構松曠,力散而形潰;鑿緊一毫,則木料脹裂,前功盡棄。這一絲一毫的取舍,全在指尖的微末感覺,在歲月與汗水反復打磨出的、已融入血液的“手感”里。這手感,承載著重量,也承載著記憶,如同屏南的僑批遞送,地址差一字則人海茫茫,金額錯一分則情義難衡,全憑一份極致的嚴謹與信任。

眾多木料中,以“喜梁”為尊,為魂。那是廊屋正中的脊檁,需入山尋訪同根雙生、枝繁葉茂的“雙胞柴”。伐木前,需備下三牲酒禮,行莊重的祭山之禮。請來的砍伐人,須是鄉里父母雙全、三代同堂的“好命仔”,以求將圓滿的福氣貫注于梁木之中??诚碌南擦?,覆以大紅綢布,置于高高的木撐架上,享受如神明般的敬奉。它的樹皮要被虔誠地焚化成灰,填入新橋神龕的香爐,讓它的氣息與千秋的禱祝一同升騰。這不是迷信,是儀式,是古老的契約。儀式,是把一種無形的敬畏、期盼、祝福與責任,鄭重地、充滿儀式感地注入有形木頭的必要過程,讓這由木石構成的龐大軀體,從此有了體溫,有了心跳,有了魂。這“喜梁”,又何嘗不是所有屏南僑鄉家庭的中堅與脊梁?那些遠在海外的父兄,便是家庭的“喜梁”,他們以艱辛的勞作,撐起了一家老小的天空,他們的匯款便是那穿越重洋的“梁木”,將家族的屋檐牢牢撐起。

甲辰年一個天朗氣清的日子,是“上梁喝彩”的吉時。新編的木拱骨架,已如巨獸靜臥,橫跨于粼粼清波之上。最后一根最粗壯、系著鮮艷紅綢的脊梁——那根“喜梁”,在眾人的凝視與整齊劃一的號子聲中,被古老的“天門車”緩緩拉上蒼穹。黃春財被人攙扶著,顫巍巍地走到橋頭。他沒有說話,只是仰起那張被歲月和風霜刻滿溝壑的臉,靜靜地、久久地望著。陽光穿過縱橫交錯的梁木,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像一幅沉默的版畫。那一刻,被緩緩拉上去的,不只是梁木,是近一個世紀的光陰,是一個家族五代人未曾宣之于口卻重如泰山的承諾,是長橋溪畔千年不絕的裊裊炊煙與綿綿祈愿。

而后,是鋪橋板,是蓋廊屋,是安門窗,是置神龕。大火灼傷的痕跡被一寸寸溫柔地拭去,一座橋的容顏與筋骨,從發黃脆弱的圖紙上,從老人深邃如古井的記憶里,從匠人們每一次精準如心跳的斧鑿與拼接中,重新生長,變得清晰、挺拔、溫潤。三十八開間,一百五十六根柱,穿斗式的梁架再次挑起如飛鳥展翅般的青灰瓦頂,在山水間劃出優美流暢的弧線。美人靠的弧度,是按照老人口述記憶里的樣子,一遍遍打磨、校正出來的,光滑溫潤,正等著下一個歇腳的路人,將他的體溫、他的故事,再度偎依上來。

2024年10月17日,萬安橋圓橋了。 在原萬安橋廊屋楹聯中,有這樣的對聯:“地接東南通兩邑,橋橫上下臥雙虹”。修復后的萬安橋就如一個待嫁閨中的村姑,梳妝打扮之后,在一個野花綻放的清晨,撥開晨霧,悄然開顏,美麗如初。

閩浙木拱廊橋都有以梁代碑、書梁代志的傳統。在橋造好之后,將建造時間、原因、過程以及組織者、建設者及捐建者等信息以碑記、匾額,或者書于梁坊等形式,告知后人,以資紀念與褒揚。

在原萬安橋的主梁上,“主繩:黃象顏、黃生富”的字樣成了美好的記憶。圓橋前夜,萬籟俱寂。新制的、散發著松木清香的喜梁需題字定名。墨在端硯里磨得濃黑發亮,仿佛蘊藏著所有的黑夜與過往。筆鋒飽蘸,落下“主墨:黃閩屏、黃閩輝”?,F場靜默,只聞呼吸。這寫下的不只是六個漢字,而是一封無形的、滾燙的契約,更是一份從此壓上肩頭、令人惶恐又無比莊嚴的重擔。

橋,又一次靜靜地、穩穩地臥在了清波之上,仿佛從未離開。晨霧依舊會從溪面如夢般升起,野花依舊在岸邊年復一年、無知無覺地開。走過的老人,用蒼老的手摸著新制的、尚帶木香的欄桿,瞇著眼看了半晌,點點頭,對旁人說:“是原先的樣貌了,連這木頭的氣味,都像。”孩童依舊嬉笑著、追逐著從這頭奔到那頭,美人靠上,不知何時,已又有了閑坐的身影,望著溪水,靜靜地出神,一坐就是半天。遠方或許仍有游子在奔波,但這座橋,這條通途,這個精神的坐標,已再度挺立。

重新走橋的人們,把目光落向橋心那個最古老的石墩。大火貪婪地吞噬了木質,卻奇跡般,或是出于某種古老的悲憫,獨獨放過了這塊半嵌在墩體里的石碑。輕輕拂去夜露與苔痕,北宋元祐五年(公元1090年)的刻字,在清冷的晨曦中,清晰如昨,堅硬如鐵。歷史如老者,從來知情重。用心的祝愿一定會留芳。這是北宋元祐五年傳遞給我們的真情,捐建石墩者“弟子江”的美好祝愿用石碑嵌入石墩,以求滄海桑田,萬安不朽。

石碑是穿越千年的文脈。傳承是點亮文明的燈塔。萬安橋,是一座不滅的鄉愁燈塔,更是中國木拱廊橋造橋人的燈塔,隨著它的修復,鄉愁傳承的燈塔也隨之再次點亮。它不僅重新照亮了來處,更重要的是——為未來點亮了現在。

 

來源:拾光閩東

編輯:陳娥

審核:劉寧芬 林珺

責任編輯:陳娥

(原標題:知乎者也丨鄭承東:一座橋的萬安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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