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姥山下|卜慶萍:鋁飯盒的舊光陰
鋁飯盒的舊光陰
卜慶萍
一只鋁飯盒,在老家雜物柜的角落蒙塵。銀白的金屬光澤早已被歲月磨蝕,邊角磕出淺淺的凹陷,盒蓋與盒身咬合處,還留著幾道經年累月的劃痕。偶然翻出它時,指尖撫過冰涼的鋁面,那些散落在時光里的細碎往事,竟循著這縷微涼,緩緩漫了上來。
我對鋁飯盒的最初記憶,和祖父的田埂緊密相連。20世紀80年代的鄉村,還沒有花哨的便當盒,鋁飯盒是家家戶戶的標配。祖父是地道的莊稼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正午的田間地頭,便是他的餐桌。每天清晨,祖母總會在灶臺前忙碌,往鋁飯盒里碼得滿滿當當:一捧小米飯,一碟腌蘿卜條,有時是昨晚剩下的燉土豆,或是煎得金黃的玉米面餅子。飯盒蓋擰緊前,祖母總要往里面塞一個剝好的煮雞蛋,反復叮囑:“晌午別光顧著干活,記得吃。”
祖父的鋁飯盒,是那種帶提手的桶狀款,粗糲的鋁皮被磨得發亮。春種秋收的日子里,它就掛在祖父的扁擔上,隨著腳步晃悠,與鋤頭鐮刀碰撞出清脆的叮當聲。田埂邊的老槐樹下,祖父放下農具,坐在土坡上,打開飯盒。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飯盒里的飯菜上,也落在祖父黝黑的臉頰上。他吃得很慢,偶爾抬頭看看遠處的莊稼,嘴角噙著一絲滿足的笑意。那時的我,總愛跟在祖父身后,眼巴巴地盯著他的飯盒,祖父便會把雞蛋塞給我,自己就著咸菜啃干糧,眉眼間滿是溫柔。
后來,我到鎮上讀初中,母親把祖父的舊鋁飯盒找出來,刷洗干凈,它成了我的午餐盒。飯盒的提手有些松動,母親用布條纏了又纏,摸上去軟軟的。每天清晨,母親替我裝飯,米飯上鋪著幾片臘肉,或是一把炒青菜,偶爾還有一個鹵蛋。她總說:“學校的食堂菜不好,自己帶的飯香。”我背著書包,拎著沉甸甸的鋁飯盒,走在鄉間的小路上。飯盒撞著書包,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時光的鼓點。
學校的鍋爐房旁,有一排專門用來熥飯的壁龕。每天上午最后一節課的鈴聲響起,同學們便爭先恐后地沖過去,尋到自己的飯盒。鋁飯盒們挨挨擠擠地摞在一起,在鍋爐的余溫中慢慢升溫。午飯時,大家圍坐在操場的樹蔭下,打開飯盒,飯菜的香氣氤氳開來。有人帶的是白米飯配紅燒肉,有人帶的是雜糧粥配咸菜,我的飯盒里,永遠是母親精心準備的家常味。那時的我們,從不嫌棄鋁飯盒的笨重,反而覺得這只盒子里裝著的是獨屬于自己的溫暖。
高中住校后,搪瓷飯盆、塑料便當盒漸漸多了起來,鋁飯盒顯得有些落伍。我開始嫌棄它的笨重,嫌棄它導熱太快,燙手;嫌棄它不夠美觀,比不上同學那些印著卡通圖案的飯盒。母親察覺到我的心思,沒說什么,只是默默把鋁飯盒收了起來,換了一只輕巧的塑料盒。那只鋁飯盒,從此便被擱置在雜物柜里,和舊農具、破草帽擠在一起,漸漸被遺忘。
大學畢業后,我在城里安家。外賣軟件里的佳肴琳瑯滿目,精致的餐具擺滿了廚房,卻再也找不回當年鋁飯盒里的味道。直到去年清明,回老家祭祖,我又在雜物柜里看到了那只鋁飯盒。侄子好奇地拿起來,晃了晃,問:“姑姑,這是什么呀?”我接過飯盒,輕輕擦拭掉上面的灰塵,那些被時光掩埋的記憶,突然清晰得觸手可及。
原來,鋁飯盒從不是一只普通的餐具。它盛過祖父的汗水,盛過母親的惦念,盛過我少年時的青澀時光。它見證過鄉村的日出日落,見證過炊煙裊裊的黃昏,也見證過一代人的成長與別離。如今,祖父早已遠去,母親的鬢角也染上了霜花,那只鋁飯盒,卻像一位沉默的老友,守著歲月的秘密。
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鋁飯盒早已退出了日常的舞臺。外賣小哥的電動車穿梭在大街小巷,一次性餐盒成了餐桌上的常客。我們的日子越來越便捷,卻也越來越匆忙,匆忙到來不及細細品味一頓飯的香,來不及感受一份惦念的暖。
而那只蒙塵的鋁飯盒,卻在時光的深處,閃爍著微弱而溫暖的光。它讓我明白,鄉愁從來不是虛無縹緲的情愫,而是藏在一飯一蔬里的惦念,是刻在一器一物上的光陰。那些被我們遺忘的舊物,其實都藏著歲月的深情,等著我們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與舊時光重逢。

來源:閩東日報
作者:卜慶萍
編輯:何冰如
審核:陳姜燕 周邦在
責任編輯:何冰如
(原標題:太姥山下|卜慶萍:鋁飯盒的舊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