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姥山下|林祥鷺:燎原星火
燎原星火
林祥鷺
目的地下著雨,我的心在放晴。
住慣了海邊的人,總想著往山里躲,于是選了湖州莫干山,又借宿山腳下的庾村。
庾村的雨是軟的,落在老街青磚上,而海島的雨,總裹著海鹽的勁。站在異鄉(xiāng)的屋檐下,對著瓦檐垂落的雨線發(fā)愣,目光突然被拽住——路口轉角那棟灰色建筑的招牌上,“燎原劇場”四個字,像一聲熟稔的招呼,讓故鄉(xiāng)異地重逢。
庾村,又名燎原村,這是我后來才知道的,而平潭也有一個燎原村。
從黃郛東路這頭到劇場,不過200米,我卻走了整整一個下午。民國風情街修得細,老磚瓦縫里嵌著青苔,舊門牌上“庾村故事”落筆溫柔,陽臺垂落的花束沾著雨珠,連風都慢了半拍。梧桐葉承不住連日的雨,偶爾“啪嗒”一聲,砸在積水的石縫里。遠處是庾村車站的輪廓,鐘樓的指針停在某個久遠的黃昏,信鴿撲棱著翅膀飛起,游人來往。
我在劇場門口站了很久。
從最初的驚喜再到平靜,場內的燈光透出來,“燎原”兩個字粗獷有力,雨水沿著字的溝壑慢慢淌,像在臨摹某種聯結。明明要說山里的故事,三句卻離不開海。海島上的燎原村,沒有老街青磚,沒有鐘樓,只有清晨漁船歸港的汽笛聲。竟然在千里之外的山里,會有同樣叫“燎原”的地方,把海島來的人,輕輕焊在了故鄉(xiāng)與異鄉(xiāng)之間。
那晚回民宿,路過燎原村村部,紅色大字分外閃亮。翻出手機地圖,指尖在屏幕上反復縮放,輸入“燎原村”三個字。坐標一個個亮起來:西安洪慶街道藏著一個,湖南金龍鎮(zhèn)臥著一個,湖北官橋鎮(zhèn)還隱著一個……像撒在大地上的星火,隔著山河湖海,見證盟約。
從海島說起,平潭的燎原村,在蘇平鎮(zhèn)中北部,由西營、酒店、玉瑤、官樹下四個自然村連在一起。這里曾是平潭隧道業(yè)的重要發(fā)源地之一,沒有文人墨客的故事,更多是討生活的印記。上世紀六十年代初,平潭作為海防前哨,村民通過挖防空洞等練就了打洞本領。1981年,燎原村西營自然村的林仁生成立了全省第一支村辦工程隊,隨后又創(chuàng)辦了多家集體企業(yè),并帶領團隊克服技術難關,推動平潭隧道業(yè)不斷發(fā)展,其所在公司也從瀕臨倒閉的鄉(xiāng)鎮(zhèn)小企業(yè)發(fā)展成為全省建筑民營企業(yè)20強之一。而在外打拼的中青年村民始終牽掛家鄉(xiāng),出資建設了三座文化活動中心,成了“鄉(xiāng)村客廳”,白天老人們在此下棋看報,晚上婦女們跳廣場舞,孩子們嬉戲玩耍,孝善之風盛行。
賈樟柯說,沒有離開,就產生不了故鄉(xiāng)這個概念。
所以,故鄉(xiāng)有兩個,一個是真實的,一個是想象的。
現在眼前的這個庾村,也是燎原村,卻墨香四溢。相傳南北朝時,文學家庾肩吾、庾信父子曾封武康縣侯,家族在這里聚居,筆墨紙硯的氣息浸了千年,連雨落在青磚上,都像帶著“文章老更成”的溫潤。它的故事寫在舊宅的梁上,刻在文人的詩里,是書香漫過竹簡的光澤。
這些叫“燎原”的地方,像是遙遠的回聲,以同一個名字,輕輕確認著彼此的存在——有的藏著煙火日常,有的浸著文脈書香,都在時光里,成為地圖上的一角。
臨行那天,莫干山下了太陽雨。即使穿戴雨衣,仍然暢快。
我又去了燎原劇場,工人們正忙著拆卸昨夜的布景,木板落地的聲音清脆,在雨里撞出回響。陽光突然穿破雨幕,斜斜地灑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把青磚的紋路照得分明,也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風里的竹香和海的咸,好像又纏在了一起。
我忽然想明白那句話,“故鄉(xiāng)帶給我的是,你最初是誰。不管后來的身份怎么變化,我們都有一個出發(fā)的身份。”此刻,在故鄉(xiāng)與異鄉(xiāng)之間,我不再覺得自己是過客。所有叫“燎原”的土地,都成了我遼闊的故鄉(xiāng)。
雨停了,在庾村車站可見霧氣環(huán)抱莫干山,像在醞釀新的相遇。我想,下一個“燎原”,或許在山的那一頭,或許在海的那一邊,正等著我點亮……

來源:閩東日報
作者:林祥鷺
編輯:何冰如
審核:陳姜燕 周邦在
責任編輯:何冰如
(原標題:太姥山下|林祥鷺:燎原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