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姥山下|麥豆:扎根生活沃土的根須 俯瞰人世煙火的星辰
林典铇先生的新詩集《高海拔》。我想,高“海拔”一詞在這里并非指地理學的雪線之上,而是詩人林典铇以生命的“低海拔”姿態,持續向著精神“高海拔”攀登的遼闊疆域。林典铇的詩歌,不僅是扎根于生活沃土的根須,也是俯瞰人世煙火的星辰。
意象、意境與境界:三重維度的美學建構
首先,我想從意象、意境、境界這三個遞進的古典美學范疇,來剖析林典铇詩歌的文學特質。
1、意象:質樸與神性的“塵世徽章”
林典铇的詩歌意象庫,深深植根于閩東的日常風物與流轉的生命現場。它們不是奇崛的幻象,而是經過生命體溫焐熱的“塵世徽章”:白發、皺紋、豌豆花、炒花生、剃須刀、空屋子、稻田、碇步石、菩提樹、鐘聲、月光……這些意象如此具體、卑微,甚至帶著生活磨損的毛邊。然而,詩人卻賦予了它們超驗的光芒。父親的白發可以是“火一樣蔓延”,需要“一條江的水”去澆滅;月光可以“下”在人間,“堆積了一層霜”;稻田本身就是一座“寺廟”,鋤頭是敲擊大地的木魚。這種將凡俗物象進行精神提純和意義灌注的能力,使得他的意象兼具泥土的沉實與星空的澄澈,在最低處接通了最高處。
2、意境:于喧囂中開鑿“寂靜的深潭”
由這些意象群所構建的意境,呈現出一種顯著的“低處的喧囂與高處的寂靜”的張力結構。典铇的詩中不乏車站、醫院、菜市場、打鐵鋪等喧囂場景,但他的筆觸總能如定海神針般,在其中開鑿出一方“寂靜的深潭”。無論是《在動車站》里母親吃花生引發的內心風暴后的無言酸楚,還是《默契》中與林中鳥“高于語言的”一問一答,抑或是《寂靜》中油菜花海里“欲言又止”的遼闊沉默,都顯示出詩人一種強大的定力。這種意境不是逃避,而是在充分“及物”、深入生活肌理后,提煉出的精神澄明時刻,是“于鬧市中取靜,于浮世中見定”的生命修行。
3、境界:悲憫照耀下的“人間禪房”
最終,這些意象與意境所指向的,都是林典铇詩歌獨特的藝術境界——一種充滿人間煙火氣的禪意,一種飽含生命痛感的慈悲。他的境界不在孤絕的山巔,而在“牛羊的山坡”與“墳場”之間(《被星光浸透》),在母親“越來越沒了人樣”的皺紋與“孩子般笑了”的瞬間(《年夜飯》)。這是一種“入世之深”與“出世之遠”的圓融。詩人以佛家的觀照眼光(如《朝五臺山記》的層層悟境),道家的齊物胸懷(萬物有靈,皆可對話),最終落歸于儒家式的倫常關切與現世悲憫。他的“禪”,是“和父母回故鄉”時“新筍煮酸菜”的溫熱,是“和你一起清貧到底”的篤定。這種境界,讓他的詩歌在關懷個體命運的同時,也燭照了整個時代轉型中普通人的精神漂泊與對“心安”的永恒追尋。
及物性與在場性:語言錨定生命真實的雙重路徑
林典铇詩歌強大的藝術感染力,源于其語言高度自覺的“及物性”與“在場性”。
及物性,體現在他的詩歌牢牢錨定于具體、可感,甚至瑣碎的生活細節。無論是母親油膩的手抓花生、父親指甲縫里的泥土,還是鋼筋工“憋紅的臉”埋在混凝土里、老藝人“哐當哐當”最終消散的余音,都是對生存狀態的精準“抓取”。這種及物性拒絕凌空蹈虛,讓詩歌的根須深扎在經驗的土壤里,保證了情感的密度和真實的重量。
在場性,則更進一步,表現為詩人作為“親歷者”和“體驗者”的強烈的身體與情感投入。詩人不是旁觀者和轉述者,他就是那個在動車站“羞愧呵斥”又內心悔恨的兒子(《在動車站》),是那個試圖用水澆滅父親白發之火的兒子(《父親的白發》),是那個在雨夜醫院走廊擦干淚水才走進病房的探視者(《秋雨》)。這種“肉身在場”和“情感在場”,使得他的詩歌不是觀念的演繹,而是生命經驗的直接提純,充滿了肌膚般的溫度和呼吸般的節奏,從而與讀者建立起一種近乎“共時”的體驗共鳴。
現代藝術特征:多元手法融合的美學追求
從現代藝術特征看,林典铇的詩歌呈現出開放而綜合的美學追求:一是敘事性的強化與戲劇化場景。詩集里有大量的詩歌采用了微型敘事結構,如《在動車站》《年夜飯》《遇九十五歲老嫗》,有完整的情節、細節和情感弧光,如同獨幕劇。二是反諷與悖論思維的運用。如《黃魚說》“身懷美味死于美味”,《羞愧》中朝圣者自身的“濕漉漉”與修行,揭示了存在本身的復雜與荒誕。三是語言的本體探索與陌生化:在平實口語基調下,不乏“下月光”“時光的心腸就那么硬?”“敲打我的窗戶”等非常規搭配,在保證流暢的同時制造了語言的輕度陌生化與詩意張力。四是主體視角的靈活轉換:常在“我”“你”“他/她”及物象視角間自如切換(如《一根拐杖斜靠春天的門邊》),打破單一的抒情視角,構建多維的觀察與對話空間。
真實性:疼痛的誠實與溫暖的超越
林典铇詩歌的真實性。他詩歌“真實性”的核心在于“疼痛的誠實”與“溫暖的超越”。典铇的真實,是一種不回避生活粗糲與生命窘境的誠實。他寫母親的衰老病態,寫自己的困頓迷茫,寫人間的隔閡與無力(《棋局》《一陣一陣的悲傷》)。這種誠實,因其具體而鋒利,因其不美化而具有直擊人心的力量。然而,他的真實并非止于呈現“傷痕”。在深刻的疼痛體驗之后,是一種更強大的“溫暖超越”的意向。這種溫暖,不是廉價的撫慰,而是源于對生命本身的悲憫與敬畏,是在認清了生活真相(“時光的心腸就那么硬”)之后,依然選擇“做一個溫暖的人”,選擇在“年夜飯”的素菜中品嘗“人間煙火”,在“父親的陽臺菜園”里看到“生生不息”。這種從“真實性”中生發出的“建設性”,讓他的詩歌在揭示困頓的同時,也為我們這個普遍焦慮的時代,提供了一種可貴的精神慰藉與安頓的可能——即在低處認真生活,在慢中體悟永恒,在卑微里發現崇高。
林典铇的詩歌,以極其及物與在場的語言,構筑了一個由卑微意象出發、通往寂靜澄明之境的藝術世界。他以綜合的現代藝術手法,書寫了一種根植于疼痛卻綻放出溫暖的生命真實,在“低與慢”的敘事中,完成了對精神“高海拔”的堅韌攀登。他的寫作,是對浮躁時代的詩意沉潛,是對漂泊心靈的原鄉招引,為我們這個時代提供了一份充滿痛感卻又無比溫暖的“生命心電圖”。

來源:閩東日報
作者:麥豆
編輯:林宇煌
審核:藍青 吳明順
責任編輯:林宇煌
(原標題:太姥山下|麥豆:扎根生活沃土的根須 俯瞰人世煙火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