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姥山下|劉小琴:賽江源記
車子在浙南的群山里盤旋,將一層層蔥蘢甩在身后,直到闖入一片被時光浸染得溫潤的谷地——月山村。這里的空氣是清冽的,帶著草木與泥土最本真的呼吸,一下子便洗去了風塵。我來尋一條江的起點,一個名叫“賽江”的浩蕩生命的,最初的啼哭。

賽江 阮清華 攝
村支書引領我們,不去看溪,先去看橋。那是如龍橋,一座廊屋飛覆的虹。它靜臥著,并非凌空飛躍的張揚,而是如一位慈祥長者,將一灣清流與兩岸人家,穩穩地攬在懷里。走入橋廊內,光陰陡然變暗、變慢。梁柱間是百年煙火的痕跡,混合著木頭醇厚的香氣。從橋窗望去,流水如一段碧綠的軟綢,無聲地向前鋪展。我突然覺得,這橋并非架在水上,而是水從橋的夢境里緩緩流出。
“水的魂靈在上頭呢。”向導說。于是,我們溯著水聲,沿石階往山深處去。
水聲先是一縷竊竊私語,漸漸成了清脆的琵琶,終化作不絕的轟鳴。穿過一片蔽日的濃蔭,景象豁然開朗:一道白練自崖頂奔瀉而下,跌入一泓深不見底的幽碧。崖壁蒼黑,水珠激濺如碎玉,陽光穿過水霧,幻出瞬息即逝的虹彩。潭邊石上,赫然刻著四個古樸的大字——龍湫靈液。
我怔住了。這就是了。
沒有想象中的涓涓細流,沒有怯生生的泉眼。這“靈液”,竟是以如此磅礴而潔凈的姿態,自山的心臟、石的裂隙中,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它像一個嬰兒最嘹亮的初啼,宣告著生命的降臨;又像一位母親豐沛的乳汁,蘊含著滋養萬物的力量。我蹲下身,雙手掬起一捧。水是刺骨的寒,清透得仿佛不存在,只在掌心里留下一片山魂的涼意。入口的瞬間,一種難以言喻的清甜與凜冽,直抵肺腑,仿佛飲下的不是水,而是這片山林凝聚了千百年的精氣。
我忽然明白了。那靜臥的如龍橋,守候的正是這奔騰的魂。橋是文明,是停駐,是人間煙火與歲月靜好;而這“龍湫”,是自然,是起源,是亙古不息的生命力。一動一靜,一顯一隱,共同構成了這源頭的完整魂魄。
向導遙指水去的方向:“這水,出了村,匯了別的溪,入了福建,便是賽江了。一路奔到海里,幾百里呢。”
我心頭一震。再次凝視這一潭“靈液”。它此刻如此安寧,在潭中稍作盤旋,便又化為溪流,潺潺地,毫不猶豫地,穿過橋洞,向著山外的世界去了。我眼前的,不再是一處風景,而是一個莊嚴的儀典。我見證了一條大江的加冕禮。它從這里獲得名姓,獲得力量,從此將背負著這片山巒的骨骼、云霧的呼吸、廊橋的倒影,去穿越丘陵、平原、城市,去推動舟楫,灌溉田疇,映照另一個省份的月亮。
它始于這最純粹的一躍,最終將擁抱最遼闊的咸澀。所有的偉大,原來都源于一次義無反顧的出發。
暮色漸起,我回到如龍橋上。潭水的轟鳴已化為遠處低沉的背景。橋下的水,在夕照里流淌著融融的金色,溫柔得不似源頭那般激烈。但我知道,那平靜的水面下,奔涌著的依然是“龍湫”的血液,是即將成為大江的、未曾更改的初心。
我仿佛聽見,這水流過橋墩時,帶著山的囑托;它映著廊橋的燈影,也帶著人間的溫度。從此,賽江的每一滴水里,都將有這座橋的影子,有這月山村的稻香,有這次第亮起的、暖黃色的窗光。
源頭,并非遺世獨立。它是一場最深沉融合的開始——是自然之魄與人文之魂的融合,是山之靜與水之動的融合,是一村之守望與一江之遠行的融合。
我空手而來,卻覺得行囊已滿。我帶走了半襟水汽,一耳濤聲和一條大江最初的模樣。

來源:閩東日報
作者:劉小琴
編輯:林宇煌
審核:藍青 吳明順
責任編輯:林宇煌
(原標題:太姥山下|劉小琴:賽江源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