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者也|陳巧珠:琥珀色的傳承
當我舉起面前那杯黃酒的時候,最先醒來的不是舌尖,是深植于血脈的記憶。在屏南,第一縷秋風掠過龍潭溪,陳家老釀酒師便追隨著節氣做酒活,立秋采草藥,白露制酒粬,霜降一過,心便沉靜下來,為冬釀做準備。待晨霜為山野覆白,家家戶戶的酒甕里,米粒正與酒粬靜靜交融,當最后一滴冬雨落入溪澗,甕中的酒醅已在這份寂靜的封藏中,悄然化作琥珀色的瓊漿。
龍潭村紅粬黃酒的故事源頭要追溯到明朝萬歷年間。那時陳家的先祖還是個唱著四平戲的伶人,在漂泊的戲路途中,偶然習得了紅粬黃酒的釀造秘技。戲班的鑼鼓聲在傳揚,釀酒的技藝也在傳承,且在屏南的山水間扎了根。一出戲,一壇酒,從此在陳氏血脈中交替相傳,如同龍潭溪水,涓涓不息。
1946年的春天,陳官唱在龍潭村出生。他的童年,是在酒香中浸潤的。龍潭村的清晨,總彌漫著蒸米的甜香和酒粬的微醺。14歲的少年陳官唱站在祖傳的酒甕前,雖說只比酒甕高出幾許,可那種莊重的神態像一個小大人。看著父親的手在米與粬間游走,他把一招一式都記在心上,在會意的神色中熟悉了紅粬黃酒的釀造技藝。
那一刻,他鄭重地接過祖傳的酒粬,這不僅是一捧發酵的谷物,更是自明萬歷年間始祖陳馬朝開啟的、傳承了十二代的家族使命。從此,他的生命與這琥珀色的液體再也分不開了。浸米、蒸飯、攤涼、入甕、開耙、抽酒、封壇、入窖,每道工序,在他的成長中被反復地演練和操作。從他看見父親的手掌輕撫甕壁,到他自己親手操作,一樣的姿勢里,一樣的酒壇中,釀造著陳氏家族在這方水土上的新日子。
然而,個人的技藝終究繞不開時代的浪潮。在陳官唱成長為家中頂梁柱的那些年,正逢改革開放前的數十年。作為這個釀酒世家如今的當家人,他回憶道:“那時手藝沒啥施展的空間,只能在家釀上一兩壇,算是把祖傳的根脈留住。”那些年,酒香就藏在龍潭村的深巷里,只在逢年過節時,暖暖地漾在鄉親們的碗中。
時過境遷,當年深藏巷陌的一兩壇家釀,如今已有了安身立命的廣闊天地。當我走進陳釀車間,一陣清涼便將我包裹。這里沒有人來人往,更沒有機器轟鳴聲,只有身前身后一尊尊褐色的陶壇,肅如參禪的僧眾,靜默地列陣至目光盡頭。壇身布滿了細密的氣孔,那是老酒在緩慢而均勻地呼吸。在此地,我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放輕,于僅半米寬的過道側身而行,生怕一絲響動便會劃破這永恒的靜謐。老釀酒師的聲音低沉而溫潤:“它們在這里,短則三五年,長則幾十年。”酒是陳的香,時光在這里被拉長,每一壇都在自己的軌跡里,進行著一場沉默的修行。
如今他辦了傳承所,收了好多徒弟。有的徒弟悄悄說,他現在常念叨:“手藝傳了十二代,不能斷在我手里。”可年輕人坐不住,有的學兩三個月就離開。他不太生氣,當面只說:“緣分沒到。”可每當暮色降臨,他獨自走過那一排排沉默的酒甕時,他不再念叨了,只是用那雙泛紅的手,一遍遍地、無比緩慢地擦拭著身邊的酒甕,仿佛在安撫一個個老去的親人。
十多年前,陳官唱作出了一個重要決定,將釀酒的擔子讓兩個兒子接過。交棒那天,他帶著兒子們來到祖宅后的古酒窖,指著最里面那壇五十年的陳釀說:“這是你爺爺去世那年我釀的,現在該傳給你們了。這是酒種,種在藝在,藝在傳種。”酒窖里昏黃的燈光映照在三人臉上,那一刻,傳承于他而言,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體可觸的責任。一如他釀酒時,心中總裝著那個未知的飲者。是啊,一甕黃酒,最終會流向無數張不同的餐桌,每一個舉杯的人,性情各異,心境也各不相同。釀酒的人,便用一雙手,為千萬種不同的悲歡,釀出這杯中的百味。
陳官唱說,糧為酒之肉,曲為酒之骨,水為酒之血。而真正的魂,在于釀酒時心里想著的那個人。當他浸下米、蒸上飯,手指探入溫潤的酒粬時,他仿佛能看到那個將來舉杯的人,或許是在外奔波、思念故土的游子,或許是喜宴上滿面春風的親朋,又或許,只是一個在冬日里想暖暖身子的鄉鄰。
從米粒入甕,到第一次開耙,酒香初綻,那個模糊的身影便在氤氳的水汽與酒香中一步步走近,越來越清晰。這時候,甕中的酒醅尚在沉睡,但它的性情已然注定,是醇和還是凜冽,是綿長還是爽凈。陳官唱的心意,從那一刻起,便隨著酒粬一同沉沉浮浮,共同經歷這一場寂靜的修行。他堅守古法,是為留住這酒中不變的魂,他與高校合作,探求科學的奧秘,則是為了讓這縷酒魂能更好地撫慰今人的腸胃與情懷。他從不覺得傳統是死守的舊物,正如他手中的酒,始終是為那個即將舉杯的、活生生的人而釀。
這流淌在時光里的酒魂,亦有它新與舊的容顏。站在龍潭村的至高處,可見溪邊的新廠房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正與曾經斑駁的老作坊默默對望。然而,陳官唱最眷戀的,仍是老作坊里的那片幽暗與清涼。他說,每當心緒不寧,他便要去酒窖里走走,聽聽酒液沉睡的呼吸,摸摸陶壇微涼的溫度。那一刻,世間紛擾便遠去了,心也隨之沉靜下來。
他的聲名,正如他用祖傳技藝釀出的陳釀,不必高聲,清香自能幽幽遠播。然而,比這聲名更牽動他心神的,是那縷酒香能否穿越更漫長的時光。于是,他在傳承所里開設公益課堂,為遠道而來的研學團隊,細細講解紅粬黃酒的奧妙。他常說:“我不求人人都成為釀酒師,只愿像撒下一把粬種,讓更多年輕人的心里知道,在屏南的山水間,藏著這樣一門美好的技藝。”
暮色四合時,陳官唱常獨自坐在酒坊前的石階上,看著龍潭溪水潺潺流過。溪水帶走了時光,卻帶不走酒香。八十歲的他,頭發已經花白,但眼神依然清澈如初。他說,他這一生,就像一壇正在陳釀的老酒,火氣已褪,雜味已消,只剩下最本真的滋味。
溪水穿村而過,帶著新酒的芬芳流向遠方。而八十歲的守藝人依然在窖池邊俯身,將整個屏南的春夏秋冬,都封存在這一甕澄澈的琥珀光里。最終,化作我杯中這一晃動的、溫潤的敬意。這琥珀色的傳承,如同龍潭溪水,奔流不息,永遠向前。
來源:閩東日報·新寧德客戶端
編輯:陳娥
審核:藍青 吳明順
責任編輯:陳娥
(原標題:知乎者也|陳巧珠:琥珀色的傳承)